破庙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挪了半寸。
沈墨没有走。他站在叶红鱼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在月光里明灭不定,忽然问道:她是怎么叛出补天阁的?
叶红鱼抬起头,看向他。
卷宗上记的,是
私通外敌
叶红鱼说道,二十年前,她突然从补天阁消失。三个月后,追捕令下达,罪名是私通外敌、窃取机密。补天阁派了三批人追杀她,都被她摆脱了。
后来呢?
后来…… 叶红鱼顿了顿,便没了音讯。她像是从世间彻底消失,追捕令悬了十几年未曾撤销,却再也无人见过她的踪迹。直到 ——
她望着沈墨,话语戛然而止。
直到沈墨出现。直到那个身怀混沌气、从下界逃上来的少年,站在她面前,道出 她叫沈青梧。
她临走前,见过你? 沈墨问道。
叶红鱼沉默一瞬,缓缓点头:她离去的前一晚,来找过我。那时我刚入补天阁不久,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她对我说 —— 红鱼,若有一日,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去了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我当时不解其意。 叶红鱼道,后来才知晓,她说的是星台。她带着残片前往瑶光圣殿,将东西藏于星台之下 —— 那是她
该去的地方 ,也是她…… 她声音渐低,也是她殒命之地。
沈墨的拳头,在袖中无声攥紧。
他的母亲,这个他从未谋面、数日前才得知姓名的女子,二十年前走投无路之际,仍不忘嘱托一位新晋后辈,留下这般话语。彼时的她,想必早已料定自己生机渺茫。
她…… 沈墨的声音略显干涩,为何要叛出补天阁?她发现了什么?
叶红鱼沉默良久。
我不知她究竟发现了何物。 她说道,但我记得一事。她叛出前一年,补天阁曾派她远赴下界执行任务。
沈墨的呼吸,骤然一滞。
下界。
她去了…… 青云界?
卷宗仅记
下界巡查
叶红鱼道,可补天阁的巡查,从不会涉足下界。除非 —— 她声音压得更低,除非那里有值得巡查使亲自前往的事物。
沈墨立在原地,只觉周身血液翻涌。
青云界。母亲曾去过青云界。而那方世界,是他做了十六年血奴的地方,灵气中永远混杂着血煞与魔气,修行需依赖清元丹续命。若母亲当年在下界,窥见了补天阁的图谋 ——
那她叛出补天阁、携残片逃亡的一切,便都有了合理解释。
那枚残片里,藏着她发现的秘密。 沈墨低声道,补天阁那位大人,寻觅了它二十年。他忌惮的,从不是残片本身,而是其中的秘密。
叶红鱼未发一言,算是默认。
墨渊道友。 她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几分,我劝你一句 —— 残片中的隐秘,知晓得越少越好。你母亲当年,便是因此身陷绝境。那位大人寻觅了它二十年,你若将其带在身边,无异于引火烧身。
我明白。 沈墨道,可有些事,终究躲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叶红鱼:叶巡查使,你方才说,玄氅长老今早搜查了雾隐坊市。他可有收获?
叶红鱼摇头:一无所获。他查探了几户人家,空手而归,震怒不已。但我听闻 —— 她压低声音,他返回后,发出传讯符,调集补天阁在天都城的所有暗桩,向城北集结。
城北。
又是城北。
他在等什么? 沈墨问。
等星台重聚。 叶红鱼道,星台虽崩,那幅星图却有灵韵,假以时日便会自行凝聚。玄氅打算等星台重聚后,再次开启 —— 此番他会调集足够人手,将方圆千里的混沌气,探查得分毫毕现。
沈墨的心,骤然沉落。
他陡然意识到,时间远比预想的更为紧迫。星台每凝聚一分,他暴露的风险便增一分。他虽凭借蛰血经补全后的
字诀隐匿自身,却藏不住那枚正在觉醒的残片 —— 此物本就是混沌气的源头。
叶巡查使。 沈墨忽然问道,补天阁内,还有多少人知晓沈青梧这个名字?
叶红鱼微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寥寥无几。二十年前的旧部,或亡或退。如今的补天阁,记得她的,大概只剩卷宗上的几页文字,以及…… 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一直在寻她?
从未停歇。 叶红鱼道,他要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带走的东西。只要此物不现身,他便绝不会死心。
她说罢,转身望向破庙外浓重的雾气,语气忽而轻缓:
墨渊道友,你今夜前来,并非只为赴约。你是想问我 —— 那位大人,究竟是何人。
沈墨并未否认。
叶红鱼沉默许久。月光洒在她侧颜,神情难辨,唯有声音穿透雾气,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无人知晓他的真名。补天阁上下,皆称他
那位大人 ,或是 —— 青天先生
青天先生。
沈墨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号。
他在补天阁,是何身份?
挂名太上长老。 叶红鱼道,不掌实权,话语权却凌驾于阁主之上。他极少现身,即便出现,也始终戴着面具。我入阁二十年,仅见过他两次,每一次,都有人遭遇劫难。
他修的是何种功法?
不知。 叶红鱼摇头,但有一回,我远远见他出手 —— 她声音陡然低沉,似忆起令她不安的过往,他的影子,是赤色的。
影子为赤。
沈墨瞳孔微缩。他想起青云界灵气中混杂的血煞之气,想起蛰血经中 吾族之血,生于混沌 的字句。一个影子赤红之人,一个将青云界化作神魔试炼场的幕后黑手 ——
他陡然生出直觉,那位 青天先生,或许与母亲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叶巡查使。 沈墨深吸一口气,多谢你今夜告知我这些。
叶红鱼未接话,看着沈墨,忽然道:你母亲当年离去时,还留了一样东西给我。我一直贴身珍藏,等候一日,归还于她 —— 或是,归还于她该托付之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巴掌大旧物,递向沈墨。
沈墨接过,见是一块青铜色残片,边缘参差不齐,似是从某件器物上硬生生掰落。残片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 ——
青铜罗盘的一角。 叶红鱼道,你母亲当年所赠。她说,这罗盘是家族传世之物,碎裂为数块,散落各方。这一块,是她身上仅剩的残片。
青铜罗盘。
沈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自然知晓青铜罗盘 —— 那是他一直寻觅的、指向混沌道尊传承的碎片。他原以为罗盘仅有一块,此刻才知,此物本就碎裂,数块残片散落世间。
而这一块,是母亲所留。
你母亲说,若有一日,有人携罗盘碎片寻来,便是她等候之人。 叶红鱼道,我不知她等的是谁,但我想 —— 她望着沈墨,目光复杂,她等的人,应当是你。
沈墨攥紧青铜残片,沉默良久。
他的母亲,这位从未相见的女子,在他未知的岁月里,为他留下了诸多信物 —— 金属片、混沌残片、星陨金箔,还有这枚青铜罗盘碎片。她仿佛早已预见今日,将一切安排妥当,只待他一步步行至此处。
多谢。 沈墨声音微哑,这枚碎片,我会妥善保管。
叶红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走向破庙门口,脚步一顿,未曾回头:墨渊道友,保重。下次再见,我未必还能相助于你。
我明白。
还有 —— 叶红鱼的声音自雾气中飘来,星图重聚,约莫还有三夜。三日内,你若能携残片离开中州,即便那位大人神通广大,一时也难以追及。三日后 ——
话语未毕,她的身影已没入雾气之中。
破庙内,只剩沈墨一人。
他低头凝视掌心的青铜碎片,碎片冰凉,边缘纹路却隐隐透出一丝温热,似在呼应他体内蛰血经的运转。
他想起母亲,想起这个仅存于他人口中的女子 —— 她曾是补天阁之人,窥见秘辛后叛逃,将信物藏于星台,最终殒命于此。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今日铺垫。
而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掌心,微微发烫。
沈墨将青铜碎片贴身收好,与金属片、星陨金箔放在一处。四样物件隔着衣料相贴,竟格外妥帖,仿佛本就该归为一体。
他转身走出破庙,没入城北的夜色之中。
返回暗桩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老人坐在石室门口,手握旱烟杆,见他归来,吐出一缕烟雾,问道:见着了?
见着了。 沈墨在他身旁坐下,取出那枚青铜碎片,叶红鱼给的。她说,这是我母亲当年留给她的。
老人接过碎片,在晨光中端详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青铜罗盘…… 你母亲当年与我提过,她家族有一件传世重器,被拆为数块,散落各地。未曾想,她还藏着一角。
前辈认得这罗盘?
仅闻其名。 老人将碎片还给沈墨,你母亲的家族,是上古传承至今的老牌世家,底蕴极深。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族人离散,到你母亲这一辈,便只剩她一人了。
沈墨攥着碎片,默然不语。
她孤身一人…… 老人似陷入回忆,声音低沉舒缓,扛着整个家族的传承,从神界逃往下界,又从下界奔至仙界。她这一生,都在逃亡。
沈墨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逃亡之时,心中所想是什么? 他问道。
老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她曾说过一句话 —— 我逃,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便无人记得家族的过往。
沈墨垂首,凝视掌心的青铜碎片,久久无言。
石室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启。
云潇立在门口,披着一件旧外袍,面色仍显苍白,双眸却已恢复往日神采。她看向沈墨,又望向老人,轻声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沈墨抬眸看她:你该多歇息。
歇够了。 云潇走来,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青铜碎片上,这是…… 你母亲的遗物?
她…… 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潇问道。
沈墨沉默片刻,道:我不知晓。我从未见过她,只知她名唤沈青梧,曾是补天阁弟子,后来叛出,殒命于瑶光圣殿的星台之上。
云潇默然,望着青铜碎片,许久才轻声道:她一定是位极了不起的人。
为何这般说?
能让补天阁的
青天先生
记挂二十年,能让身边人为她守二十年秘辛,能让叶红鱼这般人物,见到她的儿子便倾力相助 —— 云潇顿了顿,这样的人,怎会平凡。
沈墨看着她,未发一言。
晨光从石室缝隙中渗入,映得她的脸颊愈发清透。她忽然问道:你要带着这些碎片,离开中州吗?
沈墨道,星台还有三夜便会重聚。三日内,我必须带着残片离开此地。
那我与你一同走。
沈墨一怔:
我已无处可去。 云潇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之事,瑶光圣殿被补天阁占据,我回不去。神界…… 我也不愿归。你救了我两次,我跟着你,总好过独自漂泊。
沈墨看着她,沉默良久。
他想起云潇的身份 —— 神界云家大小姐,冰魄道体,本是来仙界历练的天之骄女。她本该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此刻,她坐在自己身边,说 无处可去,说 愿随你同行。
你不怕跟着我,被补天阁追杀?
云潇道,但我更怕孤身一人。
沈墨没有立刻应答。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青铜碎片,又望向石室中的众人 —— 林风、雷猛、夜枭、苏璎,还有为母亲守了二十年秘密的老人。这些人,是他一路拼杀,以命相交的伙伴。
沈墨道,天亮之后,我们离开中州。
云潇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她起身走回石室,仿佛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尘埃落定。
老人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沈墨,忽然轻笑一声:小子,那姑娘,心里有你。
沈墨未接话,起身走回石室,开始收拾行装。
天亮之后,他们便要离开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