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
夏念念夹了一筷子菜,说起在羊城的趣事。说到崔曼丽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亮。
“对了,我在羊城交了个好朋友,叫崔曼丽,是军区崔政委的女儿。人特别好,知道我要回老家,还嚷着要跟我一起回来看看呢。”
陈利民正嚼着一根青菜,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把青菜咽下去,咂摸了一下,“念念,那政委的官可不小吧?”
夏念念点点头:“嗯,崔政委在军区挺有威望的。”
陈利民又夹了一筷子菜,这回连青菜都吃出肉味儿来了。
“咱闺女就是厉害,去了哪儿都不怯场,还能叫上政委家的闺女不”他说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王梅在一旁接话:“那可不,不像有些人啊,公社领导过来问个话,脸涨得跟红布似的,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她说着,眼睛往陈利民那边瞟了一眼。
陈利民正嚼着菜,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说这个干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王梅憋着笑:“多少年那也是事儿啊,我这人记性好,忘不了。”
陈利民被她说得下不来台,又舍不得真生气,只能挠挠头,嘟囔道:“那时候不是紧张嘛。”
晓花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拍着小手笑起来。
“爷爷羞羞脸问爷爷羞羞脸!”
陈利民瞪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
晓花才不怕他,咯咯笑着往夏念念怀里钻。
笑了一阵,晓花忽然安静下来,仰着小脸,认真地说:“我长大了要跟姑姑一样,见谁都不害怕。”
她顿了顿,小嘴瘪了瘪,声音低下去。
“到时候,看外婆和舅舅还会不会见到我就骂。”
饭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晓花没察觉大人们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
“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把好吃的藏起来,怕被我看见。吃饭的时候,我多吃一口,她就说‘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可是我真的好饿啊。走了那么远的路,又饿又累,就想吃口热乎的。”
张翠翠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攥紧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了白。
晓花还在说:“要是我变成很厉害的人,外婆是不是就不敢欺负我和妈妈了?”
她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我要快点长大,变成很厉害的人。”
夏念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晓花揽进怀里,摸摸她的头。
“我们晓花最可爱了,不喜欢你的人,是她们没眼光。”
晓花仰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嗯!姑姑说的对!”
夏念念夹了一块鸡蛋,喂进她嘴里。
晓花嚼得香喷喷的,小脸上全是满足。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热闹了。
王梅低下头,默默扒饭,眼眶有些红。
陈利民叹了口气,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
顾北一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夏念念的手。
而张翠翠,从头到尾都没抬起头。
她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晓花的话,像一把小刀,不锋利,却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以为那些事,孩子不懂。
她以为只要自己忍着,孩子就感受不到。
可孩子什么都懂。
孩子心里,什么都记着。
她想起每次回娘家,晓花都怯生生的,躲在她身后不敢说话。她以为那是孩子认生,现在才知道,那是害怕。
她想起晓花每次从外婆家回来,都要闷闷不乐好几天。她以为那是累了,现在才知道,那是委屈。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一次次带着孩子回去,一次次看尽白眼,却还想着“那是亲妈,总不会太差”。
可亲妈,就是这么对亲外孙女的?
就算是一个外人,也舍不得一见面就用那么恶毒的话咒骂吧。
她妈看不起她的婆家,说她每次回来带的东西少,说她男人没有出息,不知道帮衬岳家。
反正在她看来,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他那个弟弟放个屁都是香的。
而另一边,县城国营饭店里,张文升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吃喝得满嘴流油。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对面坐的是个瘦猴样的男人,是他在县城混的时候认识的,叫什么二狗子。
二狗子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文升,你知道红旗大队的陈利民不。”
张文升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知道啊,怎么了?”
二狗子眼睛一亮,放下酒杯,拍着大腿说:“哎哟,那你知不知道,他家那个闺女回来了,带着她男人,开吉普车回来的。”
张文升的眉头皱了皱。
二狗子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我二姨就住他们村口,亲眼看见的,那吉普车,军绿色的,可气派了,她男人穿着军装,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个大官!”
他说着,满脸羡慕。
“老陈家这是要发达了啊,有个当官的女婿,以后还不跟着沾光?”
张文升听着,眼里的光慢慢热了起来。
当官的,开吉普车。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姐张翠翠不就嫁到陈利民家了吗?
那陈利民的闺女,不就是他姐的小姑子,这拐着弯的,也算亲戚啊!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心里那点小九九打得噼啪响。
他想起他妈前两天说的,让他姐拿二百块钱出来给他娶媳妇,他姐那副穷酸样,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她姐那呆头鹅的样,一定也不知道怎么讨好别人,还是需要他出马,他常年混迹在人堆里,交朋友这事最擅长了,男人嘛,不就是喝酒吹牛聊女人。
张文升越想越美,连盘子里的红烧肉都没心思吃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二狗子,我先走了,这顿你结。”
二狗子一愣:“哎,你干什么去?”
张文升头也不回:“回家!”
他出了国营饭店,一路小跑往家赶。
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张翠翠娘家离县城不远,张文升没等到牛车,因为太心急就跑了一刻钟到了家门口。
院子里,张母正在喂鸡,见他跑回来,愣了一下。
“文升,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去县城了吗?”
张文升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妈的胳膊。
“妈,好事,天大的好事!”
张母被他抓得生疼,甩开他的手:“什么好事?跟被狗撵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