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急,大朵大朵的雪花砸在头盔上,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竟像是下得“冒了烟”,
白茫茫的雪雾弥漫开来,能见度不足丈余,陈长安只能凭着记忆辨认方向,逆着狂风俯身伏在马背上,
战马喷吐的热气滚滚而出,在身前凝成一团白雾,又瞬间被风雪打散,鬃毛上早已积满厚雪,活像披了一层白毡。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身上的粗布劲装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得僵硬,贴在皮肤上如刀割般刺骨,
脑海里反复闪过宋志书重伤卧床的模样,那些捕快趋利避害的嘴脸——指望他们忠心护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不能停,绝不能停!”陈长安在心底嘶吼,
驿站里的捕快随时可能倒戈,常天林的人马或许已经在路上,宋志书每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他抬手摸向怀中,一根短香早已燃烧过半,火星在风雪中微弱地跳动,像是他此刻岌岌可危的处境,被他狠狠一抛,坠入积雪,瞬间熄灭。
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积雪,积雪没至马腹,每一次迈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平日里矫健的良驹,此刻也显得步履蹒跚,呼吸粗重,白沫顺着嘴角滴落,在胸前凝成细小的冰碴,
道路两旁全是暗藏的山窝子,积雪填平了沟壑,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坠入,再也爬不出来。
狂风如鬼哭狼嚎,卷着冰碴子狠狠抽打在脸上,陈长安的脸颊早已冻得麻木,
眉毛、胡须、头发上全是厚厚的白霜,活像一尊行走的冰雕,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唯有心中的执念支撑着他——必须找到北陵将军,必须搬来援兵!
这一百里路程,对古人骑马而言本需四五个时辰,可在这场暴雪里,每一步都如踏在刀尖上,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风雪稍稍减弱,陈长安才惊觉自己只跑出了五十多里,
此时的他早已狼狈不堪,身上的寒霜厚得能刮下一层,战马的眼睛也蒙上了风霜,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抬蹄都带着颤意。
晨曦中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稀疏的人影,
有挑着空担子的行商,缩着脖子,裹紧破旧的棉袄,在雪地里艰难挪动;
有扛着柴刀的樵夫,柴捆上积满白雪,压得他腰杆都直不起来;
还有推着独轮车的苦力,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车上堆着破旧的货物;
更远处,几辆囚车缓缓挪动,里面关押着面黄肌瘦的奴隶,眼神麻木,任由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身上。
陈长安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
他知道,若是再不补充体力,根本撑不到军营,可时间紧迫,宋志书还在驿站里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他瞥见路边避风的山坳里,几个难民支起了简陋的摊位,几块破木板搭在石头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客官,要点吃的?”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身,她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摊位上摆着几碗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有一筐苞米面饽饽,硬得像块石头,
“这天儿太冷,粥都快冻成冰了,饽饽更是砸得断刀,您要是不嫌弃,买点炒面垫垫肚子?”
陈长安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得几乎摔倒,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声音沙哑:“给我来两斤炒面,越快越好。”
老妇人连忙应下,从一个布包里掏出用油炒过的粗面,装了满满一纸袋,
“客官,这炒面干,您可得多喝点水,要是有酒暖一暖就好了,可惜咱们这些难民,哪有那东西。”
陈长安接过纸包,也顾不上烫手,抓了一把炒面塞进嘴里,
干硬的炒面剌得喉咙生疼,他拧开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勉强将炒面咽下去,
“老人家,这附近不太平吧?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厮杀声。”
老妇人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恐惧:“客官有所不知,这黑风岭的山贼越来越猖狂了,昨天还抢了我们的粮食,
前几天更过分,把山那边的李家庄给屠了,男女老少一个没剩,房子也烧光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庄里逃出来的,
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摆摊啊。”
陈长安心头一沉,想起自己一路上看到的惨状,却无能为力,
他匆匆谢过老妇人,再次翻身上马,连路过驿站换马的时间都没有,
“老人家,保重!”他丢下一句话,催动战马,再次冲入风雪之中。
接下来的路程,更是人间炼狱,
他亲眼看到一伙山贼拦住难民,抢夺仅有的粮食,挥刀砍杀反抗者,鲜血染红了白雪;
路过一个村庄时,只见残垣断壁,浓烟滚滚,村民的尸体倒在雪地里,早已冰冷僵硬,
几个山贼还在搜刮财物,放火焚烧房屋,女人的哭声、孩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心碎。
陈长安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怒火与无力,
他想出手相救,可他身负重任,若是耽搁了求援,只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等我搬来援兵,定要为你们报仇!”他在心底默念,狠狠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绕开村庄,继续疾驰。
暴雪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陈长安的意识开始模糊,浑身冷得刺骨,骨头像是结了冰,
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保持清醒,整个人几乎是被捆绑在马上,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又跑出四十多里,距离军营只剩十里路,陈长安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虚弱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脸上、鼻子上全是冰碴,整张脸仿佛冰雕一般,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完全是凭着一股意志支撑着。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风雪中喊道:“醒醒!醒醒!兄弟,撑住!”
陈长安昏沉的意识被这声呼喊拉回了一丝,他艰难地转过头,
只见一名驿卒骑着一匹老马,追了上来,身上穿着破旧的驿服,脸上也结着寒霜,
驿卒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同行,眼中露出一丝同情:“兄弟,你也是送信的?这天儿也太邪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