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把那封周氏的信也挂在了墙上。
现在墙上有了三样东西——父亲的信、守字玉佩、周氏的信。三个相框并排挂着,像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这间小小的木屋。
陈雪坐在桌边,一直盯着那封信看。
“陈道明。”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我从来不知道,陈家还有这样一位先祖。”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赵无咎也不知道他先祖的事。那些老人,每个人知道的都只是一部分。只有把所有碎片拼起来,才能看到完整的真相。”
陈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林渊,你说三百年前,他们三个是什么样的人?”
林渊想了想。
“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吧。”他说,“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想法,一样想改变什么,但最后失败了。”
“失败了,但他们没有放弃。”陈雪看着墙上的信,“林守正临死前把信交给妻子,让她藏起来等后人。陈道明和赵无极也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一代代传下来。三百年,他们一直在等。”
她转过头,看着林渊。
“等到了我们。”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赵无咎的坟。
说是坟,其实只是一堆石头。赵无咎没有后人,没有人知道他埋在哪里。林渊和陈雪只能在当初发现木屋废墟的地方,垒了一堆石头,当作他的坟。
林渊在石头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赵爷爷,这封信是您先祖赵无极的事。”他轻声说,“三百年前,他和林家先祖林守正、陈家先祖陈道明一起,想破血狼之咒。他们失败了,但他们的心意,传到了我们这儿。”
他把信放在石头前。
“我们替他们做完了。”
风吹过,信纸轻轻翻动。林渊压上一块小石头,让它稳稳待在那儿。
陈雪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信旁边。
是爷爷陈伯留给她的那块怀表。早就不走了,但她一直带着。
“陈爷爷,这是您家先祖的事。”她说,“三百年前,陈家有人在做这件事。三百年后,您也在做。现在做完了,您可以放心了。”
两人在石头前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林渊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雪问。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山下的方向。
远处的山路上,有一个人正在往上走。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但一直在往上走。
林渊认出来了。
“大伯?”
林正江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
“又来了。”他说,“不欢迎?”
林渊赶紧走下去,扶住他。陈雪也跟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您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不下山了吗?”
林正江喘了几口气,摆摆手。
“不下山,是下山。不下山,是不下山。我下山,是想上山。”
陈雪被他说糊涂了,林渊却听懂了。
“您想上山住?”
林正江点点头:“一个人在山下待着,没意思。想上来陪陪你们,顺便看看你爸。”
他抬头看着山坡上的木屋,又看看远处那棵老松树。
“听说,那儿埋着老赵?”
林渊点头。
“好。”林正江说,“老赵也在,你爸也在,我也在。热闹。”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林渊和陈雪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木屋旁边又搭了一间小屋。
林渊花了三天时间,用剩下的木头搭的。比主屋小,但够一个人住。林正江住在里面,每天早起,坐在门口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他去那棵老松树下坐坐,对着那堆石头,一坐也是一下午。林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每次回来,他的眼睛都红红的。
“大伯在想我爸。”陈雪说,“还有赵爷爷。”
林渊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秋天。
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天比一天凉。林渊每天砍柴备冬,陈雪腌菜晒干粮,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
这天傍晚,三人正在屋里吃饭,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
林渊推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柿子,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林渊认出来了——是上次送花的那个姑娘,周建国的孙女。
“我爸让我送来的。”姑娘说,“家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多,吃不完,给你们送点。”
她把篮子递过来,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木屋。
“你们这儿……住了好几个人?”
林渊点点头:“三个人。”
姑娘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棵老松树。
“那是我爷爷的坟吗?”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问的是赵无咎的石头堆。
“不是。那是赵爷爷的坟。你爷爷的坟不在这儿。”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我爸说,我爷爷的坟在矿场那边,烧了,找不到了。”
她看着远处,眼眶有些红。
“但我爸说,没关系。他说,只要有人记得,坟在哪儿都一样。”
她把篮子往林渊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柿子。
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颗心。
他把柿子拿进屋,放在桌上。
林正江拿起一个,看了看,咬了一口。
“甜。”他说。
陈雪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嗯,甜。”
林渊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他想起周建国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周老栓在养老院里模糊的眼神,想起那个姑娘红红的眼眶。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等待,那些念想。
最后都变成了这些柿子。
甜,但带着一点涩。
夜深了。
林渊坐在门口,看着月亮。陈雪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林正江也回屋睡了,小屋里传出轻微的鼾声。
远处传来几声狼啸。不是真狼,是风。
风在山上吹了三千年,还在吹。
林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幅地图已经消失了,玉佩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温润如初,背面刻着一个“守”字。
守什么?
守山,守人,守心。
他把玉佩握在手里,感觉着它的温度。
温温的,像有人在里面。
月亮升到头顶,很亮。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