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北疆的第一批雪莲蕊终于送到了。
萧惊澜亲自押送,八百里加急,六日六夜马不停蹄。入宫时风尘仆仆,铠甲都未来得及卸,手里捧着个白玉匣子,匣内铺着厚厚的冰绒,三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蕊静静躺着,在光下泛着月华似的微光。
“臣幸不辱命。”他将匣子呈给陆执,声音嘶哑,“这三朵是今年新开的,药效最好。”
陆执接过,转手就递给陈太医。老太医小心翼翼取出一朵,仔细查验,脸上露出笑容:“陛下放心,确是上品。有这三朵雪莲蕊固本培元,娘娘的胎定然无虞。”
慕笙站在一旁,眼眶发热:“义父辛苦了。”
萧惊澜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柔软:“不辛苦。只要你和孩子平安,别说跑一趟北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义父也去。”
陆执吩咐设宴为萧惊澜接风,却被婉拒:“臣不便久留。北疆虽稳,但臣离营多日,需尽快回去坐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此番回北疆途中,臣发现些蹊跷——居庸关外五十里,有马蹄印密集,像是有人暗中集结。但臣派人查探时,痕迹又被刻意抹去了。”
陆执眼神一凛:“多少人?”
“至少五百骑。”萧惊澜神色凝重,“且训练有素,不是寻常马匪。臣担心……是北漠的探子。”
北漠虽签了和约,但狼子野心,从未真正安分。若真在关外集结骑兵,意图不言而喻。
“朕知道了。”陆执沉声道,“将军先回北疆,朕会加强边关防务。”
萧惊澜点头,又看了慕笙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人走后,陆执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居庸关的位置,眉头紧锁。
“陛下担心北漠会趁虚而入?”慕笙问。
“不是趁虚而入。”陆执摇头,“是里应外合。宫里刚清剿完诚亲王余党,北漠就在关外集结——哪有这么巧的事?”
慕笙心头一紧:“陛下是说,‘老鬼’可能勾结了北漠?”
“不是可能,是一定。”陆执冷笑,“诚亲王当年能通敌,他留下的人自然也能。只是朕没想到,他们的手伸得这么长。”
他转身,握住慕笙的手:“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雪莲蕊虽到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臣妾明白。”
雪莲蕊入药后,慕笙的胎象果然稳了许多。陈太医日日请脉,都说脉象渐强,胎儿康健。到了六月,小腹已明显隆起,宫娥们做衣裳时都要特意放宽腰身。
这日,慕笙正在暖阁里给未出生的孩子绣小衣裳。常嬷嬷在一旁打扇,笑着说:“娘娘手艺真好。这小老虎绣得活灵活现的。”
“是哑医女教的。”慕笙低头穿针,“她说多动动手,对孩子也好。”
提起哑医女,常嬷嬷顿了顿:“说起来,哑医女这些日子总往宫外跑,说是寻几味稀罕药材。老奴多嘴问了一句,她比划着说,是给娘娘配安胎丸的。”
慕笙手中针线一顿:“她自己去的?”
“带了两个小药童。”常嬷嬷道,“不过每次都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老奴看她最近瘦了不少,眼眶都是青的。”
慕笙放下绣绷。哑医女性子孤僻,但医术高超,对她更是尽心。这般奔波,定是寻极难得的药材。她想了想:“嬷嬷,你去库里取些上好的山参、燕窝,给哑医女送去。就说本宫说的,让她别太劳累。”
“是。”
常嬷嬷刚退下,殿外就传来陆明玥的声音:“皇嫂!皇嫂!”
安宁郡主提着个食盒,欢欢喜喜跑进来:“我娘亲手炖了鸡汤,让我送来给皇嫂补身子!”
自诚亲王妃被救回后,陆明玥对慕笙更是亲近,隔三差五就来探望。慕笙笑着让她坐下:“又劳烦王妃了。”
“不麻烦!”陆明玥打开食盒,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我娘说了,皇嫂怀着小侄子,最是需要补养。这鸡是庄子上散养的,炖了整整四个时辰呢。”
她盛了一碗,递给慕笙。汤色清亮,浮着金黄的油花,看着确实诱人。慕笙接过,正要喝,忽然听见陆明玥的心声:
【千万要喝啊……娘说一定要看着皇嫂喝下去……】
慕笙动作一顿。
陆明玥见她停下,眼神有些慌张:“皇嫂,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不是。”慕笙放下碗,笑道,“只是刚用了点心,还不饿。先放着吧,等会儿再喝。”
“可……可汤凉了就不好喝了。”陆明玥咬着唇,“皇嫂就喝一口嘛,尝尝味道。”
她越是催促,慕笙心中疑云越重。陆明玥素来天真烂漫,从不会这般强求。今日这般反常……
慕笙忽然捂住肚子,蹙起眉头:“哎哟……”
“皇嫂怎么了?!”陆明玥吓得脸色发白。
“肚子……有点疼。”慕笙虚弱道,“快,叫陈太医……”
常嬷嬷闻声进来,见这情形,连忙扶慕笙躺下,又让人去请太医。陆明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泪都要掉下来:“怎么会这样……我、我只是送个汤……”
陈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松了口气:“娘娘无碍,许是坐久了,有些气滞。躺躺就好。”
慕笙靠在榻上,看向陆明玥:“明玥,你先回去吧。汤本宫会喝的。”
陆明玥红着眼眶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一走,慕笙立刻起身:“常嬷嬷,把那碗汤端去给陈太医验验。”
常嬷嬷脸色一变:“娘娘怀疑汤有问题?”
“明玥不会害我,但王妃……”慕笙没说完。
半个时辰后,陈太医沉着脸回来:“娘娘,汤里……有东西。”
“什么?”
“一味叫‘红茴香’的药,少量可提味,过量则……”陈太医压低声音,“则伤胎。”
慕笙手脚冰凉:“确定吗?”
“确定。这药罕见,若非臣年轻时在江南见过,也认不出来。”陈太医道,“好在娘娘只闻了闻,未入口,无碍。”
慕笙闭上眼睛。诚亲王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救回后,陆执并未苛待,反而赏了庄子让她安养。她为何恩将仇报?
“娘娘,”常嬷嬷低声道,“要不要禀报陛下?”
“先别。”慕笙睁开眼,“这事蹊跷。王妃若真想害我,怎会让明玥来送汤?明玥那般单纯,定会露馅。”
她想了想:“去请哑医女来。”
哑医女很快到了。慕笙将事情经过比划给她看。哑医女盯着那碗汤看了许久,忽然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汤中。
银针未变黑。
她又取出个小瓷瓶,滴了滴药水进去。汤色依旧。
最后,她舀了一勺,自己尝了尝。片刻后,她比划道:“汤无毒,但盛汤的碗有问题。”
“碗?”
哑医女拿起那个青瓷碗,对着光仔细看,然后指给慕笙看——碗沿内侧,有极淡的一圈黄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药抹在碗沿,遇热溶解。”哑医女比划,“王妃可能不知情。药在碗上,不在汤里。”
慕笙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若王妃不知情,那碗是谁准备的?谁有机会在王妃的食具上动手脚?
“哑医女,”她问,“你这段时间出宫寻药,可发现什么异常?”
哑医女沉默片刻,比划:“有人在打听娘娘的脉案和药方。不是太医署的人,是宫外的生面孔。我跟踪过一次,发现他们进了……宗人府后巷的一处宅子。”
宗人府!
慕笙想起陆执那位堂叔祖,就是宗人府的理事。他被抓了,但宗人府那么大,难保没有其他同党。
“那宅子里住的什么人?”
哑医女摇头,比划:“守卫森严,我进不去。但看见有人送东西进去——是宫里御膳房的食盒。”
宫里的食盒,送到宗人府后巷的私宅……
慕笙脊背发凉。这张网,比她想的更深。
当夜,陆执回来时,慕笙将事情一一说了。陆执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朕明日就彻查宗人府。”
“打草惊蛇。”慕笙按住他的手,“陛下,他们既然敢在王妃碗上下药,又敢打听臣妾的脉案,定是有所图谋。不如……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他们不是想害臣妾的胎吗?”慕笙抚着小腹,眼神坚定,“那我们就让他们以为,他们成功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后突然腹痛,胎象不稳,太医束手无策。陛下急招天下名医入宫,悬赏万金求保胎良方。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几位老臣连夜上书,请求陛下早做准备——言下之意,若皇嗣不保,当另择储君。
陆执将奏折全部留中不发,只日日守在紫宸殿,茶饭不思。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慕笙正靠坐在榻上,悠闲地吃着酸梅。她脸色红润,气色好得很,哪有半点病容?
陈太医站在一旁,哭笑不得:“娘娘,您这装病可把老臣吓坏了。今早李院使还拉着老臣问,说要不要开副猛药……”
“委屈太医了。”慕笙笑道,“等这事了了,本宫定好好谢你。”
正说着,常嬷嬷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娘娘,鱼儿上钩了。”
“哦?”
“宗人府后巷那宅子,今日有人送了封信进宫,是给……给淑太妃的。”
淑太妃?慕笙一怔。那位在先帝时就以“贤德”闻名的太妃?
“信里写了什么?”
“奴婢买通了送信的小太监,偷看了两眼。”常嬷嬷声音更低了,“信上说‘事已成,可进行下一步’。落款是……是‘老鬼’。”
慕笙手中的酸梅掉在地上。
老鬼……竟是淑太妃?!
那个总是慈眉善目,说话温声细语,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太妃?
“陛下知道了吗?”
“已经去请了。”
片刻后,陆执大步进来,脸色铁青:“朕已经派人围了淑太妃的宫室。但她……”
“她怎么了?”
“她死了。”陆执声音冰冷,“服毒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愧对先帝,无颜苟活。”
死了。线索又断了。
慕笙靠在榻上,心头发寒。这个“老鬼”,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深宫潜伏多年,能操纵这么多人,能在事败时果断灭口……
“陛下,”她轻声道,“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嗯?”
“也许,‘老鬼’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慕笙缓缓道,“而是一个身份,一个代号。淑太妃可以是‘老鬼’,张惟中可以是‘老鬼’,甚至……宫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都可以是‘老鬼’。”
陆执瞳孔骤缩:“你是说……”
“他们像传递火把一样,传递着这个代号。”慕笙握紧他的手,“上一任‘老鬼’死了,下一任就接上。所以,我们永远抓不到真正的‘老鬼’,因为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殿内死寂。
窗外,夏蝉聒噪。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良久,陆执才开口:“那就把这火把,彻底掐灭。”
他眼中闪过狠厉:“凡有嫌疑者,一律清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陛下!”慕笙急道,“不可!这样会牵连无辜,朝局动荡……”
“那你说怎么办?”陆执看着她,“难道要等他们害了你,害了孩子,朕才动手?”
慕笙语塞。
是啊,怎么办?敌在暗,我在明。他们像毒蛇一样潜伏着,不知何时会咬上一口。
她抚着腹部,那里有个小生命正在成长。她不能让这孩子,生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
“陛下,”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臣妾有个法子,或许……能一劳永逸。”
“什么法子?”
“请君入瓮。”慕笙一字一句,“他们不是想要臣妾的命吗?不是想要这孩子的命吗?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万无一失的机会。”
陆执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朕,无论什么计划,必须以你的安全为先。”
“臣妾答应。”
窗外,夕阳西沉。
这场深宫迷雾,似乎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而散雾的代价……
慕笙轻轻抚摸腹部,低声道:“安儿,别怕。爹爹和娘亲,会保护好你的。”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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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