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之所以叫云雾山,是因为一年里有大半年被瘴雾笼罩。
陆执的大军开到山脚下时,正值瘴气最浓的四月末。白茫茫的雾气从林间、山谷、溪涧里漫出来,粘稠得化不开,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士兵们用湿布蒙住口鼻,布上浸了苏老大夫配的驱瘴药汁,但还是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脸色发青,口吐白沫。
“这鬼地方……”林铮啐了一口,“陛下,不如等雾散了再进山?”
陆执勒马,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雾散了,人也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囊——是慕笙让苏婉带来的,里面装着哑医女特制的解毒丸。取出一丸含在舌下,清凉之气直冲脑门,眼前的雾气似乎都淡了些。
“传令:前锋营开路,每百步系一条红绸做标记。中军跟上,后军原地待命,守住山口。”陆执翻身下马,“林铮,你带两百精锐,随朕从东侧小路上山。”
“陛下不可!”林铮急道,“东侧是悬崖,根本没路……”
“有路。”陆执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这是三十年前,朝廷征剿西南时绘的秘图。东侧有条采药人走的小径,直通山顶。”
他顿了顿:“慕霜既然敢在云雾山设局,定是把大路都布满了陷阱。咱们偏不走大路。”
两百精锐换上轻甲,带上弓弩、绳索、药囊,悄无声息地钻进东侧的密林。果然,走了不到三里,就看见一条几乎被藤蔓掩盖的羊肠小径。路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打了个手势——有动静。
所有人伏低。透过雾气,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在崖边移动,似乎在往下扔什么东西。重物坠崖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陆执眯起眼,认出那些人扔的是滚木和礌石。显然,大路那边已经开打了。
“加速前进。”他低声道。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雾气在这里淡了许多,露出一片平台。平台依山而建,几座竹楼错落其间,中间最大的那栋三层高,飞檐翘角,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竹楼前站着一个人。
月白襦裙,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背对着他们,正在给一株草药浇水。那背影,那身形,简直和慕笙一模一样。
陆执呼吸一滞。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和慕笙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瘦,更苍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她看着陆执,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夫终于来了。山路难行,辛苦了。”
声音也像,只是更冷,更涩。
陆执抬手,止住身后要拔刀的将士。他独自上前几步,在离她三丈处停下:“慕霜?”
“难为姐夫记得我的名字。”慕霜放下水瓢,“姐姐提起过我?”
“没有。”陆执实话实说,“她不知道你的存在。”
慕霜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也是。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见不得光的妹妹。”
“你想要什么?”陆执直截了当,“银子?爵位?还是……慕家的名分?”
“我要的,姐夫给不了。”慕霜转身走向竹楼,“进来喝杯茶吧。放心,没下毒——要下毒,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法子。”
陆执示意林铮等人在外警戒,自己跟了进去。
竹楼里很朴素,但处处透着精致——博古架上摆着药典古籍,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迹。若不是知道这是西南深山,还以为进了哪个江南才女的闺房。
慕霜煮水沏茶。动作优雅娴熟,和慕笙沏茶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姐姐的茶艺,是跟我娘学的。”她忽然道,“我娘曾是江南有名的茶艺师,被你岳父慕侍郎看中,纳为外室。可惜红颜薄命,生我时难产死了。”
陆执沉默。
“你岳父对我娘倒是有情。”慕霜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我娘死后,他偷偷来看过我几次,教我识字,给我起名‘霜’——说我是霜降那日生的。后来慕家出事,他连夜把我托付给仁济堂的孙掌柜,求他护我周全。”
她抬眼,眼中泛起血色:“可孙掌柜护不住我。我十六岁被人玷污,怀了孩子,又流产,差点死了。孙掌柜为了救我,得罪了权贵,被诬陷下狱,死在牢里。而那时候,我的好姐姐在哪儿?她在宫里,给暴君奉茶,一步步往上爬。”
“她不知道你的存在。”陆执重复。
“是,她不知道。”慕霜惨笑,“所以我就活该受这些苦?就因为我是外室女,是见不得光的野种?”
“你想报复,冲朕来。”陆执盯着她,“为何要搅得西南不宁,让万千百姓受苦?”
“因为我恨啊!”慕霜猛地提高声音,“我恨这不公的世道!恨那些道貌岸然的权贵!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她喘了口气,又慢慢平静下来:“不过姐夫放心,西南的乱子,快结束了。十八寨的土司,该死的基本都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愚民,给点粮食药材,就能安抚。”
“你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杀几个土司?”
“当然不是。”慕霜抿了口茶,“我要的,是姐夫你——亲自来云雾山,听我说这些话。”
陆执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游戏结束了。”慕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忘忧散’的解药。姐姐中的毒,服下即可痊愈。”
陆执瞳孔一缩:“你给她下毒?!”
“一点小把戏,让她做几天噩梦罢了。”慕霜淡淡道,“否则,怎么能逼姐夫你放下前线战事,急着来云雾山找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北漠的十万大军,三日前已经动了。现在应该快到居庸关了。姐夫,你中计了。”
陆执霍然起身。
“调虎离山。”慕霜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西南是饵,京城是目标。北漠狼主真正想要的,是趁你不在,攻破京城,掳走姐姐和太子——用他们,换大周半壁江山。”
“你——”陆执目眦欲裂。
“别急。”慕霜打断他,“我已经让人去报信了。萧惊澜将军此刻应该正带着北疆铁骑往回赶,最迟明日就能到居庸关。京城那边,我也安排了人——济世堂那批药材里的毒,我让人换了,换成强效的蒙汗药。若真有人想趁乱对姐姐不利,只会自食其果。”
陆执愣住:“你……”
“很意外?”慕霜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啊,连我自己都意外。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可听说有人要伤她,还是忍不住……想护着她。”
她走到陆执面前,将解药塞进他手里:“快回去吧。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西南这边,我会收拾干净——用我自己的方式。”
陆执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慕霜看向窗外茫茫雾海,“那些害过我的人,那些欺压蛮民的汉商,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你会死。”
“我知道。”慕霜很平静,“但死之前,总得拉几个垫背的。姐夫,这就当我……送给姐姐的新婚贺礼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告诉她,我不恨她了。若有来生……希望我们能做真正的姐妹,在一个普通的家里,父母双全,平安长大。”
陆执握紧解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慕霜忽然叫住他:“姐夫。”
他回头。
“对我姐姐好一点。”她眼中含泪,却笑着,“她其实……很苦的。”
陆执重重点头,大步消失在雾气中。
慕霜独自站在竹楼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那是大路上的战斗,她安排的人正在“平叛”。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朵干枯的梅花。那是很多年前,慕怀远最后一次来看她时带来的。他说,你姐姐最爱梅花。
“爹,”她轻声道,“女儿不孝,没能光耀门楣。但至少……没给慕家丢脸。”
她将木盒贴在胸口,缓缓坐下。
窗外,雾气更浓了。
而此刻的京城,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北漠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到时,慕笙正在紫宸殿批奏折。她低烧未退,头昏沉沉的,却强撑着处理政务。常嬷嬷劝了几次让她休息,她只是摇头:“陛下在前线拼命,本宫怎能躺下。”
听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她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
“北漠……十万大军……”她喃喃,“萧将军呢?”
“萧将军已接到密令,正率军回援,但最快也要三日!”兵部尚书满头大汗,“居庸关守军只有两万,怕是……怕是撑不住三日啊!”
满殿死寂。
慕笙缓缓站起。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传本宫懿旨:第一,京城即刻戒严,所有城门关闭,只留玄武门供军民出入。第二,调京郊三大营入城协防,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参与城防。第三,宫中所有太监、宫娥,凡有气力者,一律上城墙,运送滚木礌石。”
她顿了顿:“再传令太医院:将所有金疮药、止血散集中起来,送往城墙。凡参战受伤者,免费救治。”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京城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承稷被乳娘抱来,小家伙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瘪着嘴要哭。慕笙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承稷不怕,娘在。”
她抱着孩子走上玄武门城楼。城外,黑压压的北漠骑兵已隐约可见,烟尘蔽日。城内,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城里涌,哭喊声、马嘶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娘娘,这里危险,您还是回宫吧!”常嬷嬷急道。
“本宫若退,军心必散。”慕笙将承稷交给乳娘,“带太子去太庙,若城破……你知道该怎么做。”
“娘娘!”常嬷嬷跪地痛哭。
慕笙扶起她,替她擦去眼泪:“放心,本宫不会轻易认输。陛下还在西南,萧将军正在回援,京城……守得住。”
她转身,看向城下越来越近的北漠大军。
夕阳如血,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睡。
城墙上下灯火通明,军民轮流值守。慕笙没有回宫,她在城楼里搭了张简易的床榻,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北漠发动第一波试探性进攻。
箭雨如蝗,钉在城墙上“哆哆”作响。守军还击,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叫声不绝于耳。慕笙走到垛口边,看见城下火光中,北漠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一地尸体。
“报——东门告急!北漠用冲车撞门!”
“报——西门箭楼着火!”
“报——南门守将中箭,急需增援!”
军报一个接一个。慕笙冷静地调兵遣将,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增兵。她不懂兵法,但她懂人心——这个时候,主帅不能乱。
寅时,最危急的时刻来了。
北漠主力开始总攻。云梯架上了城墙,蛮兵如蚂蚁般往上爬。守军刀砍枪刺,血染城墙。一个北漠百夫长甚至爬上了城楼,挥刀就朝慕笙砍来!
“娘娘小心!”
常嬷嬷扑过来,用身体挡住那一刀。刀锋砍在她肩上,深可见骨。慕笙抓起手边的铜烛台,狠狠砸在那百夫长头上。
血溅了她一脸。
“嬷嬷!”她扶住常嬷嬷。
“娘娘……老奴没事……”常嬷嬷脸色惨白,却还挤出一个笑,“您快走……”
慕笙摇头,撕下衣摆给她包扎伤口。这时,又几个蛮兵爬上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萧”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萧惊澜率领北疆铁骑,如神兵天降,从北漠军背后杀入!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军士气大振,拼死反扑。北漠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慕笙扶着垛口,看着萧惊澜在万军之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眼泪终于落下。
守住了。
京城,守住了。
朝阳升起时,战斗结束。北漠丢下上万具尸体,狼狈北逃。萧惊澜没有追,他率军入城,第一件事就是上城楼见慕笙。
“皇后受惊了。”他单膝跪地,铠甲上满是血污。
慕笙扶起他:“义父来得及时。陛下呢?”
“陛下正在回京路上,最迟明日就到。”萧惊澜顿了顿,低声道,“西南……已经平了。”
慕笙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那……慕霜呢?”
萧惊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陛下让臣转交的。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木盒。慕笙打开,里面是一朵干枯的梅花,以及一撮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姐姐,见字如面。西南已平,勿念。梅花是爹送的,青丝是我的。若有来生,愿为真正的姐妹。珍重。慕霜绝笔。”
慕笙捧着木盒,泪如雨下。
她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再也不会回来了。
城楼下,凯旋的将士正在清理战场。阳光洒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遥远的西南云雾山,竹楼在晨曦中静静矗立。
楼前那株草药,昨夜开了花。
小小的,白色的,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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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