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慕笙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霍先生和莲使的密谈如鲠在喉,“不能留”三个字在她心头反复碾磨。留谁?为何不能留?她不敢妄动,只能将警觉提到最高,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让她心跳骤紧。
天光微亮时,霍先生如常起身安排行程,莲使依旧面无表情,秦娘子温和地为大家分发热水干粮,阿月揉着惺忪睡眼凑到慕笙身边问早安。一切看似如常,但慕笙能“听”到,每个人心底都绷着一根弦。
阿月的心声依旧是懵懂的崇拜和好奇;秦娘子的思绪围绕着路线和安全;霍先生和莲使的内心则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潭,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关于“时辰”、“接应点”的念头,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们在焦躁什么?
简单用过早饭,众人再次启程。按照霍先生的估算,今日傍晚应能走出黑风岭,抵达第一个接应点——山外一座废弃的炭窑。
山路愈发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攀爬岩壁。莲使和霍先生身手矫健,秦娘子也不弱,阿月更是灵活得像只山猫。唯有慕笙,背伤未愈,又一夜未眠,体力渐渐不支,几次险些滑倒,幸得秦娘子及时搀扶。
“圣女,再坚持一下,前面有处溪涧,可以歇歇脚。”秦娘子低声道,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慕笙点头,咬牙跟上。她能感觉到,莲使落在她后背的目光,冰冷如针。
约莫一个时辰后,果然听到潺潺水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清澈的山涧从高处跌落,在谷底形成一个小小水潭,周围草木丰茂,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在此休整半个时辰。”霍先生下令,随即安排莲使在来路方向警戒,秦娘子看顾慕笙和阿月,他自己则攀上一处高岩了望。
慕笙在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用冷水拍了拍脸,精神稍振。阿月欢快地掬水喝,又采来几片宽大的树叶盛水递给秦娘子和慕笙。
“圣女,您说圣池的水,比这个甜吗?”阿月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问。
慕笙还未答话,秦娘子已轻声斥道:“阿月,圣池之水乃神赐,岂是凡水可比?莫要妄言。”
阿月吐吐舌头,不再多问,但眼神仍充满向往。
慕笙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忽然心念微动。她将手浸入冰凉的溪水,闭上眼,尝试将“灵犀”感应扩散出去——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感受这片山林的气息。
模糊的、纷杂的意念碎片涌入脑海:
鸟雀归巢的急切……
虫蚁搬运食物的忙碌……
风中传来的、极远处野兽的低嚎……
还有……某种人为的、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衣料摩擦枝叶,从东侧山坡传来,正在缓慢靠近!
不止一人!至少有五六个,分散包抄,动作训练有素!
慕笙猛地睁眼,看向霍先生所在的了望岩。霍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正抬手示意噤声,脸色凝重。
几乎同时,东侧山坡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是莲使发出的警示信号!
“有埋伏!保护圣女!”霍先生低喝一声,从高岩跃下,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
秦娘子瞬间将慕笙和阿月拉到一块巨石后,自己则抽出腰间短刃,眼神锐利。阿月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住慕笙的衣袖。
“沙沙”声迅速逼近!七八个黑衣蒙面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直扑而来!看身形步伐,与昨日雾中袭击者如出一辙!
霍先生和赶回的莲使立刻迎上,剑光刀影瞬间交织!秦娘子守在巨石前,格开两名试图绕后的黑衣人。一时间,兵器碰撞声、呼喝声、树木断折声响成一片!
慕笙将阿月护在身后,背靠冰冷石壁,手中紧握乌木短刃,心脏狂跳。她能“听”到那些黑衣人的心声,充满杀意和明确的指令:
【目标:戴面纱女子。】
【格杀勿论。】
【不留活口。】
目标是她!而且这次不是抓,是杀!为什么?拜莲教的人要杀她?还是另一股势力?
战况激烈。霍先生剑法老辣,莲使身法诡异,两人联手,竟暂时挡住了七八名精锐刺客的围攻。但刺客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秦娘子那边压力更大,她武功本不以刚猛见长,面对两名悍不畏死的刺客,左支右绌,肩头已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衫。
“秦姨!”阿月惊呼,想要冲出去,被慕笙死死拉住。
“别动!”慕笙厉声道。她看到一名刺客觑准空隙,挥刀砍向秦娘子后背!
来不及多想,慕笙猛地将手中一块石头掷出,砸向那刺客面门!刺客偏头躲闪,刀势一缓,秦娘子趁机反手刺伤其手臂,险险脱困。
但这一下,也暴露了慕笙和阿月的位置!
两名刺客立刻调转方向,扑向巨石!
秦娘子想回援,却被另一名刺客缠住。霍先生和莲使也被死死拖住。
眼看刀锋及体——
“嗖!嗖!”
两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两名刺客后心!刺客前冲之势顿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箭尖,轰然倒地。
紧接着,更多弩箭如飞蝗般从西侧密林中射出,目标明确,直指剩余的黑衣刺客!
援兵?!是陆执的人?还是……
黑衣刺客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三四人。剩余几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战斗戛然而止。
霍先生和莲使背靠背,警惕地望向弩箭来处。秦娘子捂着伤口,喘息着退到巨石边。阿月吓得瑟瑟发抖。
西侧密林中,走出十余名身着褐色劲装、手持连弩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精悍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他挥了挥手,手下立刻分散警戒,动作迅捷有序。
“在下津州‘福威镖局’镖头赵横,奉东家之命,接应霍先生一行。”精悍男子抱拳道,目光扫过众人,在慕笙脸上停留一瞬,“路上见有宵小作祟,顺手料理了。诸位受惊。”
福威镖局?接应?慕笙心念电转。这是拜莲教在中原的掩护身份?还是……另一股势力?
霍先生显然认得此人,收剑还礼:“多谢赵镖头援手。东家可好?”
“东家已在津州等候多时。”赵横道,“此地不宜久留,请霍先生即刻随我前往下一个落脚点,那里有大夫可为伤者诊治。”
他目光落在秦娘子肩头伤口和慕笙手臂的划伤上。
霍先生与莲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有劳赵镖头。”
众人简单收拾,掩埋了刺客尸体。赵横的人带来几匹驮马,让伤者和体力不支的慕笙、阿月骑乘。队伍快速离开溪涧,沿着一条更为隐秘的山道行进。
路上,慕笙仔细观察这位赵镖头和他手下。这些人行走坐立皆带行伍气息,说是镖师,更像训练有素的军人。而且他们对霍先生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双方似乎只是合作关系。
她尝试“聆听”赵横心声,却发现此人意志极为坚定,心神收敛得几乎无懈可击,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关于“路线安全”、“东家交代”的念头,以及一丝淡淡的……不耐烦?
他在不耐烦什么?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一处隐蔽的山庄。山庄不大,但围墙高厚,守卫森严。进入庄内,早有仆役等候,引众人至各自房间安顿,大夫也已备好。
慕笙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间,窗户外是陡峭的山崖,视野开阔,却也意味着难以逃脱。房内陈设简单整洁,桌上备有热茶点心和干净的换洗衣物。
秦娘子的伤口被妥善处理,阿月陪着她。霍先生和莲使与赵横去了前厅议事。
慕笙关好房门,仔细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确认没有暗格或窥视孔,才稍稍放松。她换下沾染血迹的衣衫,处理了手臂的伤口,坐在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渐沉的落日。
今日遇袭,赵横“恰好”出现解围。太巧了。那些黑衣刺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要杀她,却对赵横等人的出现似乎毫无防备。是赵横技高一筹,还是……根本就是演给她看的一场戏?
“不能留”……赵横的到来,是否与这三个字有关?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圣女,晚膳备好了,可要送至房内?”是山庄仆役的声音。
“送进来吧。”慕笙应道。
仆役推门而入,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上面是两菜一汤并一碗米饭。她将饭菜摆好,垂首退下,全程未多看一眼。
慕笙走到桌边,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并无食欲。她拿起银箸,在每样菜中拨弄检查——这是陆执曾教过她的,在宫外需时刻警惕。
菜色寻常,并无异样。但她端起汤碗时,动作微微一滞。
汤是普通的菌菇汤,香气扑鼻。但在热气蒸腾间,她仿佛看到汤面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油光,且气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她不动声色地将汤碗放下,只吃了些白饭和边缘的菜,汤一口未动。
饭后不久,那中年妇人又来收拾碗筷。看到几乎未动的汤,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随即恢复如常,默默收拾退下。
慕笙心头发冷。果然有问题。
夜色渐深,山庄内寂静无声。慕笙和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将乌木短刃藏在枕下,母亲给的香囊和“魂珠”贴身放好。
约莫子时,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
慕笙瞬间睁眼,屏住呼吸。
窗栓,被从外面拨开了。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落地无声,手中寒光微闪,直扑床榻!
(第1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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