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房,慕笙的心仍有些激荡。那个老嬷嬷看似寻常,但那种融入骨血的精湛技艺,以及那瞬间细微的反应,都让她难以释怀。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宫中行事,最忌打草惊蛇,尤其是在对方可能关联着深宫秘辛的情况下。她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下午,她以尚服局需要修补几件有年头的、料子金贵的旧礼服为由,亲自去了一趟针工局,点名要手艺最老道、最细心的绣娘。掌事姑姑自然推荐了偏院里几位老嬷嬷,其中就包括了昨日见到的那位。
慕笙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只让将需要修补的衣物和配用的丝线料子送到偏院,由几位嬷嬷一起参详。她自己也留在了偏院厢房,说是要等嬷嬷们给出修补方案。
春桃秋菱在外间候着。慕笙坐在窗边,看似翻看着衣物册子,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廊下。
几位老嬷嬷围坐在一张大案旁,对着那几件旧礼服低声商议。那位她留意的嬷嬷(后来慕笙打听到她姓容)话很少,多半是听,但偶尔开口,指点某处破损该如何处理才能不露痕迹、某处配色该如何调整才能更和谐,言语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其他几位嬷嬷对她似乎也颇为信服。
商议了一阵,初步方案定了。掌事姑姑让嬷嬷们各自回去,先试试手。容嬷嬷拿起分到她手里的那件最复杂、破损也最巧妙的珍珠缎披肩,默默走回自己的角落。
慕笙这才起身,走了过去。
“容嬷嬷。”她声音温和。
容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这件披肩的修补,怕是难度最大,有劳嬷嬷费心了。”慕笙微笑道,“我瞧这珍珠缎的织法和如今不同,颜色也独特,嬷嬷可还熟悉?”
容嬷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珍珠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布料边缘,声音依旧沙哑:“是弘昌初年的老料子,苏杭特供,织法叫‘隐玉纹’,现在确是不多见了。”
弘昌初年!那是二十多年前了!这位容嬷嬷,果然资历极深!
“嬷嬷好眼力。”慕笙赞道,随即似是随意提起,“说起来,我前些日子看到一件旧衣,上面有种金线绣的花样,甚是别致,花蕊处用了捻金,花瓣却似玉色,不知是什么名目。嬷嬷见识广博,可曾见过?”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容嬷嬷的反应。
容嬷嬷捏着披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垂下眼睑,避开慕笙的目光,声音平淡:“老奴愚钝,没见过什么稀罕花样。宫里规矩大,金线不是随便能用的。”
她在回避!而且,她提到了“规矩大”!
“也是。”慕笙顺着她的话,“听说先帝时,有位贵妃娘娘独爱一种叫‘雪里金盏’的纹样,金蕊玉瓣,想必就是那样的吧?可惜无缘得见。”
“雪里金盏”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容嬷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尽管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但那一刹那的颤抖,没能逃过慕笙的眼睛。
她果然知道!而且反应强烈!
容嬷嬷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盯着手里的披肩,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
慕笙知道不能再逼问下去,适可而止。她转而聊起披肩修补的具体细节,容嬷嬷这才渐渐放松,应答也流畅了些,显然在技艺领域,她更为自在。
离开针工局时,慕笙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个容嬷嬷,绝对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她不仅记得“雪里金盏”,而且对此有强烈的情绪反应。她很可能就是当年接触过、甚至参与绣制过该纹样的绣娘之一!
但如何从她口中挖出真相?威逼?肯定不行。利诱?恐怕也难以打动一个历经沧桑、隐姓埋名多年的老人。或许……只能攻心,用时间,用耐心,一点点撬开她的心防。
慕笙将容嬷嬷的事情暂时压下,等待更合适的时机。眼下,另一条线传来了更紧急的消息。
傍晚,德全亲自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他没有废话,屏退左右,对慕笙低声道:“揽月宫旧址那边……挖到东西了。”
慕笙心头一紧:“是……瓷器碎片?”
“不止。”德全的声音干涩,“在原先后园荷花池的淤泥深处,挖出了一个密封的陶瓮。里面……里面是些书信残片,还有……一块烧了一半的、绣着‘雪里金盏’纹样的帕子,以及……一枚小小的、刻着‘东宫詹事府’印鉴的铜牌!”
“雪里金盏”帕子!东宫詹事府铜牌!
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埋藏瓷器碎片的地方,其意味不言而喻!这几乎是将先贵妃的独有纹样,与废太子东宫,明确地联系在了一起!
“书信呢?写的什么?”慕笙急问。
“残破不堪,多是碎片,只能拼出零星字句。”德全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临摹下来的残句,“‘贵妃不安……恐察觉……’、‘药需缓进……勿令生疑……’、‘殿下嘱托……必当……’、‘苏氏碍事……需尽早……’”
字字惊心!
“贵妃不安”、“药需缓进”、“殿下嘱托”、“苏氏碍事”……这分明是一份阴谋的残卷!指向有人受“殿下”(废太子?)嘱托,对贵妃下药,而苏晚晴(苏氏)可能察觉,成为障碍!
所以苏晚晴被撵出宫,然后被杀!贵妃最终“病逝”!这一切,竟是源于东宫的阴谋?!
那井底的孩童骸骨……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东宫下的手?还是另一股势力?
德全继续道:“更麻烦的是,咱们的人在挖掘时,似乎惊动了暗处的眼睛。虽已尽量隐蔽,但恐怕瞒不了多久。对方一旦发现我们挖到了这些东西,必然会有进一步动作。”
慕笙心念电转。对方会发现是必然的。关键在于,对方会如何反应?是狗急跳墙,加快行动?还是断尾求生,推出替罪羊?
“陛下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密报陛下。”德全道,“陛下有旨,东西全部秘密运回,严加封存。同时……加派人手,盯紧昭华宫、寿康宫,以及……几位与当年废太子案有牵扯、如今还在朝中的老臣府邸。”
这是要全面收紧包围网了!
“慕司饰,”德全看着她,眼神复杂,“陛下让咱家转告你,你查到的王秀姑线索,还有针工局那边,都先放一放。对方现在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逼近核心,你的处境……会更危险。陛下让你近日无事不要离开紫宸殿范围,若有异常,立刻示警。”
这是要将她彻底保护(或者说软禁)起来,以免成为对方狗急跳墙时攻击的目标。
慕笙明白这是陆执的考虑,但心中却有些不甘。她总觉得,从容嬷嬷那里,或许还能挖出更关键的东西。而且,被动防守,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德公公,我明白陛下的苦心。”她道,“但请转告陛下,一味固守,恐失先机。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若我们不能主动出击,打乱对方阵脚,只会越来越被动。针工局那条线,或许就是突破口。那位容嬷嬷,一定知道些什么。”
德全眉头紧锁:“可若贸然接触,逼急了那老嬷嬷,或者被对方察觉,反而会害了她性命,也断送线索。”
“所以不能贸然。”慕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直接问。但或许……可以让她‘主动’想起来,或者,‘不小心’说出来。”
德全看着她:“你有办法?”
“需要试一试。”慕笙没有把话说满,“但需要一些安排,也需要……陛下的默许。”
德全沉吟片刻:“咱家会禀明陛下。但在陛下旨意下来之前,你万不可轻举妄动。”
“奴婢晓得。”
送走德全,慕笙独自在灯下沉思。她的计划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关键在于,如何在不引起容嬷嬷和外界怀疑的情况下,创造一个能触动她尘封记忆、又能让她相对安全地吐露信息的环境。
她铺开纸,开始细细筹谋。
而此时,紫宸殿内,陆执看完了德全带来的陶瓮中物件的详细清单和书信临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御案上,还摊开着另一份密报——关于几位老臣近日暗中串联,以及林昭仪之父在朝会上再次“劝谏”西境新政,言语间隐隐以“前朝旧事”相喻的报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压力,开始多线并进,既在朝堂制造舆论压力,又试图利用陈年旧案动摇他的根基。
陆执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头痛隐隐发作,但他此刻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冰冷。
对方越是急着动作,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陶瓮中的证据,虽然残缺,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查清当年具体经手之人,以及……如今还在台上的、那些隐藏得更深的黑手。
至于慕笙提到的针工局老嬷嬷……陆执目光微凝。那丫头,胆子不小,心思也活。让她去试试也好,或许能有意外之喜。但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福安。”他唤道。
“老奴在。”
“挑两个最顶尖的暗卫,从此刻起,十二个时辰暗中护卫慕笙。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陆执顿了顿,“另外,针工局那边,以整理旧档、甄选养老绣娘有功为由,赐那个容嬷嬷独立居所,加派两个‘伺候’的人。要机灵、可靠、嘴严的。”
这是明着保护,暗里监控,也为慕笙的计划提供便利。
“是。”福公公领命,又道,“陛下,忠勇侯裴猛递了牌子求见,说是为西境军务。”
陆执眼中寒光一闪:“宣。”
裴猛这个时候来,是为他儿子裴琰解释?还是为那些串联的老臣探路?亦或是……别有目的?
无论如何,这场博弈,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关键时刻。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影响最终的胜负。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紫宸殿内,君王与重臣的对话正在进行,话语间机锋暗藏。
值房内,慕笙伏案疾书,完善着她的计划。
针工局偏院,容嬷嬷在昏暗的灯下,一针一线地修补着那件珍珠缎披肩,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透过手中的丝线,触摸某个早已逝去的年华。
而宫墙之外,某些深宅大院中,密谋也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进行。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网中之人,有的奋力挣扎,有的冷静布局,有的则茫然无知,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来临。
碎瓷已现,书信残迹已出,线影针痕交错,真相的轮廓,正在这深宫诡谲的夜色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风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