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武还是在清明那天。

发现自己不再做梦了。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安眠。

是闭上眼睛就是黑的。

没有戈壁。

没有沙暴。

没有马蹄踏碎盐碱壳的声响。

他在梁山后山的老屋里醒来。

窗外正落着蒙蒙春雨。

雨丝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

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

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

然后起床。

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

走到门口。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抽新芽了。

嫩绿的。

毛茸茸的。

在雨里轻轻摇着。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棵树。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

在梁山脚下跟着说书老汉长大。

每天傍晚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听老汉讲梁山好汉的故事。

老汉讲武松打虎。

讲林冲风雪山神庙。

讲燕青独臂守兀剌海。

讲到激动处。

就把醒木往石桌上一拍。

围着的孩子们便齐齐叫好。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故事都是传说。

是老汉编出来哄孩子的。

后来他背着曾祖父的旧铁刀一路往西走。

走过野马泉。

走过斡难河源。

走过赤岭。

走过药杀水。

走过昆仑山。

走过地中海。

走过尼罗河。

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每一口水井后面都有一个人。

每一段路后面都有一段往事。

他把旧铁刀从墙上取下来。

刀鞘上的泥还在。

大名府的泥。

野狼坡的泥。

兀剌海城头的泥。

梁山后山的泥。

积石山隘口的泥。

撒马尔罕青石大厅檐下的泥。

拉塔基亚港口的泥。

亚历山大港白色大理石井栏上的泥。

阿蒙之眼金合欢树根下的泥。

他把刀挂在腰间。

撑着伞往后山走。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

松林里很静。

只有水滴从松针上滑落的声音。

偶尔有只松鼠从树枝上跳过。

抖落一阵水珠。

后山的石碑在雨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冲的碑。

武松的碑。

燕青的碑。

吴用的碑。

刘德的衣冠冢。

张清的衣冠冢。

嵬名阿骨的碑。

丁小哥的碑。

小梁山的碑。

小梁山是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慕容远从积石山赶回来。

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她最后醒了一次。

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招了招。

像招一只她等了大半辈子的鸟。

然后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武还把小梁山的墓碑擦干净。

把碑前那束已经干枯的野花换成新的。

然后走到慕容远给自己留的那块空碑前面。

空碑旁边的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把草拔掉。

用手抹去碑面上的雨水。

碑上没有字。

光溜溜的。

映着雨丝和他的影子。

从后山下来。

武还回到老屋。

他把旧铁刀挂在墙上。

把桃木刀放在桌上。

然后走到门口望着山下。

春雨还在下。

山下的村庄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

被雨打散了又聚拢。

远处那条官道上。

有几个黑点正在往梁山方向移动。

不是骑马的人。

是走路的人。

他眯着眼望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屋。

把挂在墙上的旧铁刀取下来挂在腰间。

撑着伞往山道口走去。

山道口那棵老松树下。

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慕容远。

拄着那根从积石山带回来的胡杨木拐杖。

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又深了许多。

他身后是石青。

石青手里握着那根从亚历山大港一路带回来的芦苇笔。

背上背着他自己画的那面旗。

旗上的胡杨和刀尖指着西边。

也指着南边。

石青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脸被戈壁风沙磨得粗糙。

嘴唇干裂。

可眼睛很亮。

他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刀鞘上镶着几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

武还走到慕容远面前。

叫了一声:慕容伯伯。

慕容远点了点头。

指了指身边的少年。

这孩子是尚结赞的孙子。

从赤岭一路跟着石青走到积石山。

又从积石山跟着他走到梁山。

他想看看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的。

武还望着少年。

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

蹲下来摊在少年面前的山石上。

图上每一条线。

每一处标注。

他都一一指给他看。

这里是梁山。

是这条路开始的地方。

这里是赤岭。

是你祖父和我们碰头的地方。

这里是地中海。

是东边的人和西边的人碰头的地方。

这里往南。

是你以后要走的路。

少年蹲在地上。

低着头看着图上的每一条路。

用手指摸过每一口水井的标注。

然后抬起头望着武还。

我爷爷说这条路是活的。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路是活的。

因为走这条路的人还活着。

武还站起来。

把水源图折好放在少年手心里。

这张图传了好几代人。

从林冲传到我手上。

现在该传给第一个从赤岭走到梁山的西边人了。

慕容远把自己的拐杖插在松树下的土里。

从怀里掏出他那张从积石山一路带到梁山的水源图。

放在少年手中。

两张图。

东边和西边。

在梁山脚下合在一起。

武还把旧铁刀挂在墙上。

把桃木刀和两张水源图拓片。

并排放在木箱里。

盖好箱盖。

推到床底下。

然后他走出老屋。

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望着后山那片密密匝匝的石碑。

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松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把聚义厅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把满山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一个一个吹亮。

他站了很久。

直到雨停了。

云层散开一道缝。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

把整座梁山染成一片暗红。

然后他转身回屋。

把门轻轻关上。

山下炊烟正袅袅升起。

官道上几个骑马的身影。

正沿着水源图的路线继续往西走。

而梁山的松风里。

仿佛有人在说。

路还在。

水还在。

替天行道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