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承渊没睡着。
他躺在归墟入口的石板上,头顶是漫天星斗,怀里六把钥匙烫得厉害。
不是普通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也像是在召唤他。
他翻了个身,把钥匙掏出来摆在面前。
六把钥匙,六种颜色。
地钥是黑的,像凝固的夜色。星钥是银的,闪着细碎的光。帝钥是金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小砖头。人钥看不见,在他血里。魔钥是红的,像凝固的血。武钥是白的,温润如玉。
六把钥匙并排摆在石板上,隐隐约约在震动。
嗡——
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余音袅袅,在夜风里飘。
韩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王撼山打着呼噜,跟打雷似的,震得地上的沙子都在跳。
陆承渊坐起来,盯着那些钥匙。
震动越来越强。
地钥表面的黑色开始流动,像是活了一样。星钥的光越来越亮,把周围的沙子照得发白。帝钥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魔钥上的红色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滴出血来。武钥的温度在升高,烫得石板都裂了。
“怎么了?”煌天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三丈外,盯着那些钥匙,眼神很复杂。
“不知道。”陆承渊说,“从刚才开始就这样。”
煌天瑶走过来,蹲下,伸手去摸地钥。
手指刚碰到,地钥猛地一震,一道黑光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紧接着,星钥、帝钥、魔钥、武钥同时发光。
五道光柱,五种颜色,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是光,枝叶也是光,向四面八方伸展。
陆承渊体内的血脉也开始沸腾。
人钥——他体内的煌天氏血脉——被激活了。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右手掌心。
掌心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六道光柱在夜空中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像是一轮小太阳,把方圆百里的沙漠照得跟白天一样。
韩厉被晃醒了,眯着眼睛骂了一句:“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王撼山也被晃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处张望:“敌袭?敌袭?”
“不是敌袭。”陆承渊盯着头顶的光球,“是钥匙。”
“钥匙怎么了?”
“它们在找第七把。”
话音刚落,光球猛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夜空中缓缓开放。花瓣是光做的,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幅画面。
陆承渊看清楚了。
那些画面是星图。
跟他在地府第四层看见的那幅一模一样。但更完整,更清晰,像是有人把一张被撕碎的地图重新拼了起来,还补上了缺失的部分。
星图的正中央,是一片璀璨的星云。星云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个光点,一闪一闪的。
第七把钥匙。
就在那里。
陆承渊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点,把每一条线、每一个角度都刻进脑子里。
光花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收拢,花瓣一片一片地合上,最后变回一个光球。光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啵的一声,消失了。
六把钥匙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承渊知道,它们刚才做了一件大事。
它们在喊。
喊那第七把钥匙。
“第七把在哪儿?”韩厉凑过来问。
“很远。”陆承渊说,“远到我想不到。”
“有多远?”
“不在这个世界。”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王撼山也沉默了。
三个人站在星空下,谁都没说话。
煌天瑶忽然开口了。
“三万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的时候,把第七把钥匙放在了宇宙深处。”她说,“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是因为那里只有开天辟地境的人才能去。”
“所以呢?”陆承渊问。
“所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煌天瑶看着他,“开天辟地境初期,能在宇宙中存活,但撑不了太久。宇宙不是沙漠,那里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你进去,就像一个人掉进海里,能扑腾几下,但迟早会沉下去。”
“那怎么办?”
“继续练。”煌天瑶说,“把开天辟地境练到中期,或者后期。那时候你体内的混沌之力能形成一个保护罩,把宇宙的恶劣环境隔绝在外。你才能在宇宙中长时间行走,找到第七把钥匙。”
“还要多久?”
煌天瑶沉默了一会儿。
“看你。”她说,“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到一年。
煞魔之主的封印还有一年四个月。
来得及。
“练。”他说。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就开始练了。
开天辟地境的修炼方法,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往体内积蓄力量,像往杯子里倒水。现在是拓宽杯子本身,让杯子能装更多的水。
“你的身体就是杯子。”煌天瑶说,“经脉就是杯壁。杯壁越厚,能承受的力量越大。杯壁越宽,能容纳的力量越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往里倒水,是烧杯子。”
“烧杯子?”
“对。”煌天瑶指了指远处的沙漠,“用混沌之力反复冲刷你的经脉。每一次冲刷,经脉都会裂开,然后再愈合。裂开的时候疼,愈合的时候更疼。但每愈合一次,经脉就会厚一分,宽一分。”
“要裂开多少次?”
“很多次。”煌天瑶说,“多到你记不住。”
陆承渊点了点头,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在体内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动。
第一圈,没事。
第二圈,有点胀。
第三圈,开始疼了。
第十圈的时候,经脉裂了。
不是完全裂开,是像干裂的土地一样,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混沌之力从裂缝里渗出去,流进肌肉、骨骼、内脏,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体内乱捅。
陆承渊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疼。
真他妈疼。
但他没停。
混沌之力继续运转,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经脉已经裂开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膜连着,随时会断。
陆承渊咬着牙,浑身发抖,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韩厉在旁边看着,脸色发白。
“这……这能行吗?”
“能。”煌天瑶说,“三万年前,煌天昭就是这么练的。”
“他没死?”
“死了。”
韩厉:“……”
王撼山:“……你这话说的,俺心里发慌。”
煌天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百圈的时候,经脉彻底裂开了。
不是断,是像蛇蜕皮一样,外面那层旧的经脉裂开、脱落,露出里面一层新的。新经脉比旧经脉厚了一倍,宽了一倍,颜色也从肉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混沌之力在新经脉里流动,顺畅得像河水在大河里奔涌,没有任何阻碍。
陆承渊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成了?”
“成了。”煌天瑶说,“一次。”
“一次?”韩厉瞪大眼睛,“这么疼,才一次?”
“对。”煌天瑶说,“他需要做很多次。每一次经脉都会蜕一层皮,厚一点,宽一点。直到厚到能承受开天辟地中期的力量,宽到能容纳开天辟地中期的混沌之力。”
“那得多少次?”王撼山问。
煌天瑶想了想。
“少则一百次,多则三百次。”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幸好练的不是我。
陆承渊倒是不在意。
疼归疼,但每次蜕变之后,力量确实在增长。
第一次蜕变之后,他的一拳能从百丈沟壑变成一百二十丈。
第二次蜕变之后,一百五十丈。
第三次蜕变之后,两百丈。
十次蜕变之后,他的速度已经快到韩厉看不清了。
“国公,您慢点。”韩厉揉着眼睛,“俺这眼睛跟不上。”
“跟不上的不是眼睛。”陆承渊站在他面前,气都不喘,“是你的反应。”
韩厉:“……”
这话扎心了。
修炼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就是蜕皮、蜕皮、再蜕皮。疼得死去活来,然后站起来,继续。
韩厉和王撼山轮流守夜,白天就在归墟附近转悠,打打沙狼,烤烤兔子,偶尔切磋一下。
“你说,国公什么时候能练完?”王撼山啃着兔子腿问。
“不知道。”韩厉说,“但我觉得快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吗?”韩厉指了指远处的陆承渊,“他每次蜕皮之后,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像是一口井,看不到底。”
王撼山看了看陆承渊,又看了看韩厉。
“俺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韩厉翻了个白眼,“你脑子就一根筋。”
“你脑子两根筋?”王撼山不服气。
“我三根。”
两人吵了一会儿,又和好了。
第二十次蜕变的时候,陆承渊一拳劈出了三百丈沟壑。沙子被烧成了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玻璃做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第三十次蜕变的时候,他的速度已经快到能在空中留下残影。不是一道残影,是七八道,像是有七八个陆承渊同时在移动。
“鬼魅。”煌天瑶评价,“你的速度已经接近开天辟地中期了。”
“还差多少?”
“差一点。”煌天瑶说,“这一点,可能是十次蜕变,也可能是一百次。看你的造化。”
陆承渊没说话,继续练。
第四十次。
第五十次。
第六十次。
每一次蜕变,都比上一次更疼。
因为经脉越来越厚,裂开的难度越来越大。之前裂开需要十圈混沌之力,现在需要一百圈。一百圈混沌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有千百匹马在体内狂奔,把五脏六腑都踩得稀烂。
陆承渊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咬牙挺住了。
“国公这是不要命了。”王撼山看着远处盘腿坐着的陆承渊,声音很低。
“他要命。”韩厉说,“但他更在乎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王撼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赵灵溪?”
“不光是女帝。”韩厉说,“还有阿雅,还有苏婉儿,还有你,还有我,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看着远处的陆承渊,眼神复杂。
“他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第七十次蜕变之后,陆承渊的力量发生了质变。
他站在沙漠中央,没有出拳,只是释放了气势。
方圆十里的沙子同时被压了下去,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个沙漠。空气凝固了,风停了,连天上的云都停了下来。
韩厉感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心脏。
王撼山更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这是什么?”韩厉喘着气。
“开天辟地中期。”煌天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七十次蜕变就突破了中期,比煌天昭还快。”
“煌天昭用了多少次?”
“一百二十次。”
韩厉倒吸一口凉气。
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咧嘴笑了。
“国公就是国公。”
陆承渊收起气势,转过身看着他们。
“走吧。”他说。
“去哪儿?”韩厉问。
“吃饭。”陆承渊笑了笑,“饿了。”
三个人坐在篝火旁,啃着烤兔子,喝着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国公,”王撼山忽然开口,“等这事完了,你想干啥?”
陆承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找个地方,种种地,养养鸡。”
“养鸡?”韩厉瞪大眼睛,“您一个开天辟地境的强者,养鸡?”
“不行吗?”
“行……行吧。”
“你呢?”陆承渊问。
“我?”韩厉想了想,“开个武馆。收几个徒弟,教他们练功。闲了喝喝酒,吹吹牛。”
“你这武馆,怕是没人敢来。”王撼山说。
“为啥?”
“你这个凶样,谁敢来?把孩子都吓哭了。”
“你放屁!”韩厉骂了一声,然后自己也笑了。
“俺呢,”王撼山说,“俺想成亲。”
“成亲?”陆承渊和韩厉同时看向他。
“对。”王撼山挠了挠头,“陇西李家的侄女,上次你们见过的。她说等俺回去,就成亲。”
“行啊你。”韩厉拍了拍他的肩膀,“闷声发大财。”
“嘿嘿。”王撼山笑得像个傻子。
陆承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这些年,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死人。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以后的事。
也许这就是他拼命的原因。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预言。
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好好活着。
能开武馆,能成亲,能养鸡。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明天继续练。”
“还练?”韩烈哀嚎,“您都开天辟地中期了,还练?”
“还不够。”陆承渊看着远处的星空,“第七把在宇宙深处。我要去拿,就得有足够的实力。中期不够,要后期。后期不够,要巅峰。”
“您要练到巅峰?”
“对。”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
“行。”他说,“您练,我守着。”
“俺也守着。”王撼山站起来。
三个人站在星空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归墟的金字塔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金字塔的最深处,第九层封印之下,那团黑影也在沉默着。
它在等。
等陆承渊集齐七把钥匙。
等封印打开的那一刻。
等了三万年,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