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且坐。”

“不必拘束。”

老者摆了摆手,苍声说道:

“其实你那天说得不错。”

“胡传重义理而略史实,这是公论。”

“老夫自己也认的。”

“不过是学生的一家之言。”

“让先生见笑了。”

王砚明不好意思的说道。

老者却是没有在这个事情上多说,想了想,又问道:

“我这几日听过你的一些事情,心中有些好奇。”

“想问问,你在金陵那边讲的心学四句,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

唰!

王砚明心里一紧。

咬了咬牙,模棱两可的说道:

“大多是学生自己想的。”

“不过也读了些前人的书,受了一些启发。”

“还有甘泉书院的湛元明山长也点拨过学生。”

“湛元明?”

“那个在金陵闷头做学问的老学究?”

老者听了,有点不信道。

“是的。”

“不瞒胡老先生。”

“湛山长对心学,其实颇有研究。”

王砚明点头说道。

反正总不能说他的心学,是跟着另一个时空的王阳明王圣学的吧?

所以干脆把功劳都扔到湛元明的头上,相信湛山长肯定不会介意的。

毕竟,都是自家学生嘛。

“这却是奇也怪哉。”

“想不到这湛元明还有点水平。”

“老夫先前以为他只是个教书匠。”

老者皱了皱眉,颇感意外道。

“胡老先生认识湛山长?”

王砚明看向老者问道。

“认识。”

“有些年头了。”

老者微微颔首,却并没有深谈两人的关系。

“原来如此。”

“下次再见到湛山长,学生一定替老先生向湛山长问好。”

王砚明说道。

“你随意就好。”

……

随即。

两人又聊了一会,话题逐渐转到学问上。

老者的谈兴顿时高了起来。

说道:

“上次见面,老夫看你对各家经史子集似乎颇有研究。”

“可否给老夫讲讲,你治《春秋》的路数?”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王砚明听后,拱手说道:

“学生治春秋,其实主要以胡传为主,兼参《左传》《公羊》《谷梁》。”

“偶尔遇到胡传中牵强附会之处,也会心生茫然。”

“ 哦?”

“哪些地方是牵强的?”

老者问道。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有两处。”

“一处是胡传对郑伯克段于鄢的解读,一处是上次在书铺说过的,胡传对城濮之战的评断。”

“学生以为,大体没错,也有功底,但细节尚有可改进之处。”

“这话你那日为何不说?”

老者问道。

“因为那日不知老先生根底。”

“所以不好深谈。”

王砚明小声说道。

说完,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当着人家后人的面说人家祖上,多少有点不太礼貌了。

不过好在。

老者听了之后不仅没有不悦,反而笑着点点头道:

“你倒是个机灵的。”

“不过,能看出这两处,说明你是真用心读了。”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学生想要明理,这些经义自然不可不读。”

王砚明松了口气说道。

幸好对方是个虚怀若谷的,没有在意这些小礼节。

见老者没生气,他也索性放开了,直接与对方从《春秋》谈到《尚书》,从经学谈到史学,从宋儒谈到汉儒。

王砚明引经据典,一舒胸中见识,颇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老者越听越满意,时不时点拨几句。

“儒家讲存天理灭人欲,这句你怎么看?”

老者问道。

王砚明略作沉吟,朗声答道:

“学生以为,正当的人情不是私欲。”

“饿了吃饭 ,冷了穿衣,这是天理,但,为了口腹之欲去夺别人的饭碗,就是私欲。”

“存天理,存的是公,灭人欲,灭的是贪。”

“不是要人变成泥塑木雕。”

“哦。”

老者哦了一声,又道:

“那当世学者,有的崇朱子,有的宗陆子。”

“门户相争,这事你怎么想的?”

“学生以为,门户之争究其根源。”

“根本争的就是谁是正统,不是什么道理。”

“而且朱子讲格物,陆子讲本心,各有所长。”

“这两人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诸生争来争去,不过舍本逐末,南辕北辙罢了。”

王砚明一针见血的说道。

“哈哈哈。”

“好一句舍本逐末,南辕北辙。”

“痛快。”

老者抚掌大笑,以指虚点了他一下道:

“你今日这番言论,倒是比很多做了半辈子学问的大儒都看得明白。”

“老先生过奖了。”

王砚明忙道。

“这是实话。”

“如今时文追求华丽排比,却少实在义理。”

“似你这般的人,真的不多。”

老者认真的说道。

“不敢。”

“学生以为,文章的好坏,不在辞藻,还是在见识。”

“只不过大家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等大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将来自然人人皆可成圣。”

王砚明说道。

“好好好。”

“你这话,老夫记下了。”

老者说完,顿了顿,换了个问题问道:

“那你对朝廷现在的党争,怎么看?”

王砚明闻言,心弦不禁瞬间紧绷起来,收敛神色,谨慎的回道:

“学生一介书生,不敢妄议朝政。”

“不敢?”

“听说前几日在灵济宫会文上,你可是把一众北方士子都驳的哑口无言。”

“那时候可没见你这般胆小怕事。”

老者看着他打趣道。

“咳咳。”

王砚明轻咳一声,红着脸道:

“那日是以文会友,就文章论文章,不算妄议朝政。”

“罢了。”

老者挥挥手,没有为难他,说道:

“你此次进京,是准备要参加今科会试的吧?”

“怎么样,有几分把握?”

“正是。”

“功名乃进身之阶。”

“学生自然想尽力一试,但会试场上高手如云,学生也不敢说有多少把握。”

王砚明坦然说道。

“你这人,倒是个懂分寸的。”

老者目露欣赏,看着他道:

“你既然决意会试,可知现在主考未定,是什么缘由吗?”

“圣心难测。”

“学生不敢妄自揣度。”

王砚明摇头说道。

“那倘若是圣心选了一个不喜欢你们南人士子的主考呢?”

老者换了个方式问道。

“学生以为,不管谁主考。”

“只要自己把学问做扎实了,总会有立足之地的。”

王砚明虚心说道。

老者没有再问,只嗯了一声。

聊到这时候,其实夜已深了。

马车外的雪越下越大,车帘缝里灌进来的寒风冷得刺骨一般。

老者把手上的小暖炉拢进了袖子里,说道:

“好了。”

“今日就到这里,老夫送你回去吧。”

“不敢劳烦老先生。”

“学生自己走回去就好。”

王砚明起身说道。

“也罢。”

“雪夜路滑,那你小心些。”

老者没有勉强。

“好的。”

“多谢胡老先生今日一番赐教。”

“学生告辞。”

王砚明简单行礼。

“去吧。”

老者阖上双目,不再复言。

王砚明掀起车帘,跳了下车。

下一刻,一股凛冽的冷风吹来,冻得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适应了过来。

“砚明!”

赵小二赶紧跑过来,把随身带的油布伞撑开。

“老先生再会。”

王砚明朝马车的方向又拱了拱手,然后便带着赵小二走进了风雪里……

……

马车内。

老者掀开车帘一角。

望着王砚明和赵小二的身影,在雪夜中渐渐远去。

雪花如絮,压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仆役见状,上前问道:

“老爷,我们要回府了吗?”

老者放下车帘,沉声说道:

“回吧。”

“是。”

很快,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老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眸。

心中思索着刚才的一番对答,嘴角不易察觉的勾勒出一抹笑意。

此子,的确无愧解元之名。

这暮气沉沉的京城,终于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了……

ps:下一章,会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