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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九年,三月初九,夜。

登州港以北八十里,有一处小渔村,叫石槽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打鱼为生。村民们日出而渔,日落而息,日子虽苦,倒也平静。

这一夜的平静,被海面上突然亮起的火光打破了。

村长老陈头是被一阵喊叫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哭喊,有尖叫,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野蛮的嚎叫。

“倭寇!倭寇来了!”有人在村口大喊。

老陈头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挂在墙上的鱼叉,光着脚冲出屋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村口方向,火光冲天。几艘黑色的船停在海边,船首高翘,像一只只趴在海面上的怪兽。船上跳下来一群人,矮壮结实,手持太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一个年轻的渔民冲上去,举起鱼叉刺向一个倭寇。倭寇侧身一闪,太刀一挥,渔民的胳膊飞了出去,鲜血喷了老陈头一脸。渔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倭寇又补了一刀,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狗日的!”老陈头怒吼一声,举起鱼叉冲了上去。

鱼叉刺进了那个倭寇的肚子,倭寇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插着的鱼叉,嘴里吐出一口血,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老陈头拔出鱼叉,正准备再刺下一个,背后突然一阵剧痛——一把太刀从他的后背捅了进去,刀尖从胸口穿了出来。

老陈头低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刀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刀抽了出去,他像一截木头一样倒在了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那轮冷冷的月亮。

“爹!”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老陈头的儿子陈大牛从屋里冲出来,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眼睛瞬间红了。他抄起一根木棍,朝那个倭寇冲过去。

倭寇冷笑一声,太刀一挥,木棍被削成两截。又一挥,陈大牛的胸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了几步,跪在地上,然后趴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老陈头的老伴从屋里爬出来,她的腿被塌下来的房梁压断了,只能在地上爬。她爬向老陈头,嘴里喊着:“他爹……他爹……”一个倭寇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太刀从她的后颈刺了下去。她的手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这一夜,石槽村一百二十三口人,被杀了九十八个。剩下的二十五个人,有的是年轻女人,被倭寇掳上了船;有的是孩子,被倭寇当作奴隶带走。村子被烧成了白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了登州。

李俊正在“破浪号”上检查火炮,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多少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至少一百多。”来报信的士兵跪在甲板上,声音在发抖,“石槽村一百二十三口人,被杀了九十八个。村子被烧光了。附近的几个村子也遭了殃,死了至少两百人。”

李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过身,看着张顺。

“张顺,传令——‘破浪号’、‘逐风号’、‘斩浪号’,一个时辰后出港。追。”

张顺的脸色也很难看:“大都督,往哪个方向追?”

“往东。”李俊的声音冷得像冰,“倭寇从东边来,往东边跑。追不上也要追。追上了,一个不留。”

“是!”

一个时辰后,三艘战舰驶出了登州港。李俊站在船首,手中握着单筒望远镜,扫视着东方的海面。

海面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

“大都督,”张顺走过来,“已经过去一夜了,倭寇的船小,速度快,恐怕早就跑远了。”

李俊没有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庙在日本。总有一天,我要把那座庙拆了。”

三艘战舰在海上搜索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倭寇的踪影。第四天,李俊不得不下令返航。

回到登州港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不是来欢迎的,而是来等消息的。石槽村遇难者的家属、附近几个村的村民、登州城的百姓,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李俊从船上走下来,面对那些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码头上鸦雀无声。

“我李俊,”他的声音沙哑,“没有追上倭寇。对不起。”

人群中,有人哭了。有人骂。有人扔石头。李俊一动不动地跪着,任凭石头砸在身上。

张顺站在旁边,想要扶他起来,被他推开了。

“大都督,”张顺低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李俊打断他,“我是海军大都督,大齐的海疆归我管。倭寇在我的眼皮底下杀人放火,我却没有追上。这就是我的错。”

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林冲派来的人把他扶起来。

“陛下召您回去。”那人说。

李俊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发紫,但他没有吭声。他大步走向马厩,翻身上马,朝青州方向疾驰而去。

青州,皇宫。

林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石槽村惨案的报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武松站在旁边,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陛下,”武松小心翼翼地说,“李俊来了。”

“让他进来。”

李俊走进书房,单膝跪地,低着头:“陛下,臣有罪。”

林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起来。”

李俊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林冲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俊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林冲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俊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李俊,”林冲说,“石槽村的事,不是你的错。”

“陛下——”

“倭寇在海上流窜,你追不上,不是你的错。大齐的海岸线几千里,你不可能每寸都守得住,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倭寇。错的是那些在背后支持倭寇的日本人。”

林冲转过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手指点在九州岛的位置。

“朕告诉你,这些倭寇,大多来自九州。他们的背后,是九州的豪族。那些豪族,一边跟大齐做生意赚钱,一边支持倭寇抢劫大齐的商船和沿海村庄。赚了钱分赃,出了事躲在岛上。好一个如意算盘。”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李俊,你知不知道,石槽村不是第一个被倭寇洗劫的村子?去年,莱州有三个村子遭了倭寇,死了一百五十多人。前年,密州有两个村子遭了倭寇,死了八十多人。大前年,登州有一个村子遭了倭寇,死了四十多人。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惨。朕一直在忍,一直在等。等舰队造好,等陆战队练好,等情报摸清。但倭寇不等。他们今天杀一百,明天杀两百,后天杀三百。朕再等下去,大齐的沿海百姓,就要被杀光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所以,朕不等了。”

李俊抬起头,看着林冲。

林冲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铺在桌上。然后提起朱笔,在黄绫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清倭令。

他的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诏告天下,大齐海军将东征倭国,永绝倭患。”

李俊浑身一震,单膝跪地:“臣领旨!”

林冲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这次,朕不怪你。但下次,朕要你带着舰队,去日本,把那些倭寇的老巢端了。能不能做到?”

李俊咬着牙:“能!”

“好。去吧。”

李俊转身要走,又被林冲叫住。

“还有,”林冲的声音变得冷厉,“从今天起,大齐沿海所有村庄,都要组织乡勇,修建烽火台。一旦发现倭寇,立刻点火报警。附近的水师和驻军,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朕不要再看到石槽村那样的惨案。”

“臣遵命!”

李俊走后,林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大海。

但他的心中,那片海是红的——被血染红的。

“武松,”他头也不回地说。

武松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朕这个‘清倭令’,是不是下得太晚了?”

武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晚。陛下一直在准备,现在准备好了,该打了。”

林冲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怕海。怕船。怕水。”

武松的嘴角微微上扬:“臣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因为臣知道,陛下会带着臣,打赢。”

林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打赢。”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卷写好的“清倭令”,递给武松:“传旨。明天一早,在登州港张榜。”

武松接过黄绫,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臣遵命。”

他转身走出书房,阳光照在他手中的黄绫上,那三个字红得像血,像火,像大齐的旗帜。

“清倭令。”

三个字,千斤重。

武松捧着它,走过皇宫的长廊,走过青州的街道,走到登州港的码头上。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石槽村遇难者的家属、附近几个村的村民、登州城的百姓、水师的水手、陆战队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武松手中的那卷黄绫。

武松登上高台,展开“清倭令”,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寇肆虐,杀我百姓,焚我村庄,掠我财物,罪不容诛。朕今下令,大齐海军东征倭国,剿灭倭寇,永绝后患。钦此。”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码头上沉默了一瞬,然后——

“陛下万岁!”

“大齐万岁!”

“打到日本去!”

“为石槽村的乡亲报仇!”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压过了海浪,压过了海风,在登州港的上空回荡。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冲出来,跪在高台前,大声喊道:“将军!我要参军!我要去打倭寇!”

武松看着他,认出他是石槽村幸存者之一,叫陈二牛,是老陈头的侄子。他的父母、兄弟,都在那一夜被倭寇杀了。

“你多大?”武松问。

“十七!”

“会水吗?”

“会!我从小在海边长大!”

“会杀人吗?”

陈二牛咬了咬牙:“会!我杀过鸡,杀过鱼,没杀过人。但我学!”

武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收你。”

陈二牛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站到一边。

又有一个人冲出来:“将军!我也要参军!”

又一个:“我也要!”

“还有我!”

“我!”

“我!”

不到半个时辰,高台前跪了上千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们的眼睛里有泪,有火,有一种不杀倭寇誓不罢休的决心。

武松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不是士兵。他们没有受过训练,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没有杀过人。但他们有一颗心——一颗报仇雪恨的心。这颗心,比任何刀枪都锋利。

“都起来。”武松的声音有些沙哑,“参军不是闹着玩的。要训练,要吃苦,要流血,要死人。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了!”上千人齐声高喊。

武松点头:“好。明天一早,到军营报到。我亲自训练你们。”

人群欢呼起来。

武松走下高台,看到李俊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武二哥,”李俊低声说,“这么多人,你带得过来吗?”

武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带得过来。当年在景阳冈,我一个人打一只老虎。现在,我带着一千人,打一群倭寇。怎么带不过来?”

李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我帮你。”

武松点头:“你帮我造更多的船,我帮你杀更多的倭寇。”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远处,海面上,“破浪号”静静地停泊着,船帆上的“大齐”二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那艘船,即将载着大齐的勇士,驶向东方,驶向日本,驶向那片充满仇恨与希望的大海。

而在青州的皇宫里,林冲站在海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日本列岛的位置。

他的嘴角,有一丝冷酷的笑容。

“倭寇……”他喃喃道,“跳梁小丑,也敢犯我边境?正好,师出有名。”

他提起朱笔,在“清倭令”的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东征舰队,三月后出发。武松为先锋,第一个踏上倭国土地。”

然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些星星,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片大地,看着这片大海,看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在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