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配合这出「鬼王娶亲」的大戏,我特意换上了一身从扬州买的、看着就很有钱且很柔弱的粉色罗裙。
甚至,我还把那一头平时嫌麻烦很少梳的繁复发髻给支棱起来了,插上了那支萧景琰送的金步摇。
现在的我,走在酆都那阴森森的大街上,活脱脱就是一只迷路的小肥羊。
「哎呀,好黑呀,人家好怕怕……」
我一边掐着嗓子,发出一种连我自己听了都想吐的夹子音,一边假装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嗤」声。
那是叶孤舟没忍住笑喷了。
紧接着是萧景琰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显然是在警告某个不厚道的剑客。
「闭嘴。」我回头瞪了一眼那片黑暗,「再笑扣工钱。」
调整好情绪,我继续往前走。
此时,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已经转过了街角,消失在了一片迷雾中。
但我知道,他们没走远。
因为我的鼻子(经过系统强化后的嗅觉)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纸钱烧焦的味道,也不是阴间的腐烂味。
而是一种混合着劣质脂粉、汗臭味,以及……曼陀罗花粉的味道。
那是蒙汗药的主要成分。
「来了。」
我心中一动。
果然,就在我经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口时。
「呼——」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紧接着,四个穿着白衣、戴着厉鬼面具、脚踩高跷的「鬼差」,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瞬间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挥舞着手里的哭丧棒,嘴里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要是换个胆小的姑娘,这会儿估计已经吓晕过去了。
但我不仅没晕,甚至还想点评一下他们的服装道具。
「面具太假了,还有胶水的痕迹。」
「高跷踩得也不稳,左边那个都在晃。」
「差评。」
我心里默默打着分,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了惊恐欲绝的表情。
「鬼……鬼啊!」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哪里跑!」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故意压低嗓子的人声)。
紧接着,一团绿色的烟雾,迎面喷来。
这烟雾来得又急又猛,直接把我笼罩在其中。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倒不是演的,是真的呛。
这帮业余的绑匪!
这就是传说中的「锁魂烟」?
我稍微屏住呼吸,然后用舌尖抵住上颚(这是叶孤舟教我的防迷烟小技巧,虽然对我这种百毒不侵的体质没啥用,但做戏要做全套)。
稍微分析了一下成分。
纯度太低了。
曼陀罗花粉放多了,不仅味道苦涩,起效还慢。乙醚的替代品也没提纯好,杂质太多。
这种迷药,顶多能迷倒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兔子。
想要迷倒我这个在太医院混了十年的太后?
做梦呢。
但是。
为了深入虎穴,为了那八个失踪的姑娘。
我还是决定给他们个面子。
「呃……头好晕……」
我扶着额头,身体摇晃了两下,像是一朵被风吹雨打的娇花。
「好困……」
「噗通。」
我顺势倒下,倒下的姿势还经过了精心计算,不仅避开了地上的石子,还让裙摆铺成了一个完美的扇形。
影后。
绝对的影后。
「嘿嘿,倒了。」
那个戴着面具的领头人走了过来,用脚踢了踢我的小腿。
「这小娘子长得真不错,比前几个都水灵。」
「鬼王爷肯定喜欢。」
「别废话了,快装袋!后面还有人呢!」
另一个「鬼差」催促道。
紧接着,我就感觉自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肩膀,然后被塞进了一个带着霉味的大麻袋里。
视线陷入黑暗。
但我能感觉到,我被扛了起来,扔进了一辆马车(或者是轿子)里。
车轮滚动,颠簸感传来。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着路线。
左转……直行五百米……右转……下坡……
……
与此同时。
距离我不远的屋顶上。
两道身影正惬意地坐在飞檐上,手里捧着一包五香瓜子。
「啧啧啧。」
叶孤舟吐出一片瓜子皮,看着下面那辆正在疾驰的黑马车。
「这迷药,纯度不行啊。」
「起效时间太长了。要是换做我的『听雨醉』,三息之内必倒。他们这都用了十几息。」
「而且手法太糙了。」
他指了指那个赶车的「鬼差」。
「你看那个驾车的姿势,根本不是鬼,就是个练家子。下盘很稳,虎口有老茧,应该是个用刀的好手。」
萧景琰坐在旁边,眼神一直死死地锁定那辆马车,手里的瓜子都被捏碎了也没吃。
「别废话了。」
「那是朕的媳妇。」
「要是被他们磕着碰着了,朕唯你是问。」
「放心吧。」
叶孤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媳妇?那可是连北蛮狼王都敢忽悠的主儿。」
「这几个小毛贼,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不过……」
叶孤舟眯起眼睛,看着马车驶向的方向。
「那边是城北的乱葬岗。」
「看来这鬼王的老巢,真的藏在阴曹地府里啊。」
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
「跟上去。」
「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女人。」
……
马车在颠簸了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了。
我感觉自己被人像扛大米一样扛了下来,然后走过一段长长的、向下的台阶。
空气变得湿冷,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到了。」
那人把我扔在地上。
这里铺着厚厚的稻草,还算软和。
紧接着,是铁门落锁的声音。
「咔嚓。」
脚步声远去。
我并没有马上睁眼,而是继续装死,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呼吸声。
很多呼吸声。
急促的,微弱的,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看来,这就是「关押点」了。
那八个失踪的姑娘,应该都在这儿。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看守的人走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
四周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墙壁上挂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还有几张画着鬼脸的面具。
而在石室的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年轻女子。
她们大多衣衫不整,神情呆滞,显然是被吓坏了。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嘴角有血迹。
看到我「醒」来,离我最近的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姑娘,颤抖着伸出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别出声……」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会被打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被麻袋勒得有点疼的肩膀。
「这是哪?」
我低声问道。
「阴……阴曹地府……」
绿裙子姑娘哭着说。
「我们都死了……被鬼王爷抓来配阴婚了……」
「配阴婚?」
我冷笑一声。
我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精铁打造,锁芯是鲁班锁的变种。
再看这石室的构造,通风口隐蔽,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地下室。
如果是阴曹地府,那这阎王爷的装修品味也太差了点。
「姑娘们。」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女孩面前。
「别怕。」
「这里不是地府,你们也没死。」
「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王。」
「有的,只是一群装神弄鬼的人贩子。」
「而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精巧的如意(其实里面藏着一把弹簧刀,叶孤舟友情赞助)。
「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女孩们愣住了。
她们看着这个刚刚被抓进来、却一脸淡定、甚至还在整理发型的粉衣女子。
不知为何,在她身上,她们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就像是……看到了光。
「真……真的吗?」
那个绿裙子姑娘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当然是真的。」
我走到铁门前,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有两个戴着鬼面具的守卫正在喝酒猜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今晚这货色不错,老大肯定高兴!」
「听说还是个外地的富婆,身上首饰都值不少钱呢!」
听听。
这哪是鬼话?这分明是黑话。
我回过头,冲着那群姑娘眨了眨眼。
「听见了吗?」
「鬼可不会划拳。」
「现在,我们需要做个游戏。」
「什么游戏?」
「扮猪吃老虎的游戏。」
我指了指那两个守卫。
「一会儿,我会大叫肚子疼,把他们引进来。」
「你们就负责……尖叫,制造混乱。」
「剩下的,交给我。」
姑娘们面面相觑,虽然害怕,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们点了点头。
「好。」
我深吸一口气。
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
「啊——!!!」
「救命啊!我肚子好疼!我要生了……啊呸,我要疼死了!」
这嗓子,绝对是美声唱法级别的。
外面的划拳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那个新来的娘们在叫唤?」
「进去看看!别真死了,老大要活的!」
「咔嚓。」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
两个守卫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叫什么叫!这还没洞房呢就……」
话音未落。
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原本应该柔弱无助的「肥羊」,此时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从稻草堆里抽出来的木棍(其实是刚才偷偷拆下来的床腿)。
脸上挂着一抹极其灿烂、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两位大哥。」
「晚上好啊。」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给你们看个宝贝。」
下一秒。
「砰!砰!」
两声闷响。
干净利落。
我虽然内力没了,但人体解剖学还在。打晕两个毫无防备的小喽啰,只需要找准迷走神经的位置。
两个守卫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石室里,姑娘们惊呆了。
她们看着那个手持木棍、站在倒地守卫旁边的粉衣女子。
这一刻。
她比鬼王还要可怕。
但也比菩萨还要亲切。
「搞定。」
我扔掉木棍,拍了拍手。
「姑娘们,穿好鞋。」
「咱们……越狱。」
而在石室外。
两个刚刚赶到的身影(萧景琰和叶孤舟),正趴在通气孔上,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
萧景琰默默地收回了已经拔出一半的剑。
叶孤舟把最后一片瓜子皮吐掉。
「我就说吧。」
「你媳妇根本不需要我们。」
「这俩倒霉蛋,估计醒来都得以为自己见鬼了。」
萧景琰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
「也不看是谁的皇后。」
「走吧。」
「去前面把那个『鬼王』给堵了。」
「别让他跑了。」
「今晚,这酆都城,该换个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