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应验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十八岁第一次开卦算起,二十七年间,记了三百多条灾劫。
其中已解的两百多条,已验的七十八条,还有几条是未验,那是对方不信卦,搬家远走,再无音讯的。
他盯着那七十八条已验,一条一条看,看时间,看地点,看灾劫方式。
看出一身冷汗。
有些灾劫,他记得很清楚。
比如东街王麻子,他算出会从梯子上摔断腿,王麻子没信,三天后果然摔了,可王麻子爬的是自己家梯子,怎么会摔?
而且摔下来时,梯子旁刚好有块尖石头,不偏不倚磕在膝盖上。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放的。
又比如西巷的赵寡妇,他算出会被开水烫伤手臂,赵寡妇没钱化解,结果第二天煮粥时,锅把莫名其妙断了,一锅滚粥全泼在手上。
锅把是铁的啊,怎么会断?
而且断得那么是时候。
苟得以前从没深想过这些巧,现在一想,浑身发冷。
第二件事,他找出了所有已验灾劫发生时,自己在做什么。
大部分时间,他在打盹。
小部分时间,他在睡觉。
还有几次,他在发呆,就是那种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的发呆。
时间都对得上。
第三件事,他试着不睡觉。
他想看看,如果不睡,那个分魂会不会出现,会不会去做那些应劫的事。
结果他撑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夜里,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蒙蒙亮,左眼涩得睁不开,嘴里一股酸味,他把舌头咬破了。
桌上摊开的应验簿,最新一页,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笔迹很像他的,但更潦草,更用力,墨都透到纸背了。
那行字是:
“四月廿三,卯时,卖豆腐的老陈,被车撞,左腿折。”
苟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巷子里传来喧哗声,有人喊:
“老陈被车撞了!快叫郎中!”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缝。
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汪着水。
几个街坊抬着个人匆匆走过,是卖豆腐的老陈,裤腿上全是血,左腿不自然地弯着。
苟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是他写的。
也不是他写的。
是那个东西写的。
那个在他身体里,趁他睡着时跑出来,写字,然后去做事的东西。
那个……分魂。
第四天夜里,雨又大了。
苟得坐在灯下,桌上摊着爷爷的手札,翻到分魂作祟那页。
煤油灯焰跳跃,把那行字照得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吾脉通幽,能见灾劫。然灾劫不应,必有因果。若屡现无因之应,当自省吾魂,恐有分魂作祟,代行劫数。慎之!慎之!慎之!”
他盯着分魂二字,眼睛发酸。
爷爷早就知道。
知道他们这一脉,有这个毛病。
可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为什么只留这么一句含糊的话?
是怕他害怕?
还是怕他……变成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不让他晚上出门,说“夜里阴气重,你命格特殊,容易招东西”。
他当时不懂,以为爷爷说的是鬼怪。
现在懂了。
招的不是外面的东西。
是自己里面的东西。
他继续往后翻,想找更多关于分魂的记载。
可后面几页都是空白,再往后,纸页有被撕掉的痕迹,整整齐齐,撕掉了三五页。
谁撕的?
爷爷?还是……
他不敢想。
合上手札,锁回箱子。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坐回桌边,他盯着自己的影子。
灯在左前侧,影子投在右后方墙上,被拉得很长,头部的影子特别大,像个怪物。
他慢慢抬起右手。
影子也抬起右手。
他动动手指,影子也动。
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不正常。
他想起那天在铜镜里看到的笑。
那不是眼花,绝对不是。
那是它在笑。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它就藏在镜子里,或者藏在影子里,或者藏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等着他松懈,等着他睡着,然后跑出来,写字,做事。
代行劫数。
多文雅的说法。
说直白点,就是趁他睡着,跑出去杀人放火,不,不是杀人放火,是制造灾劫,让那些没花钱化解的人,按他算的方式倒霉,受伤,甚至死。
苟得忽然想笑。
所以他算什么半仙?
他算什么算命先生?
他就是个……就是个……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又三下。
苟得没动。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半仙,求您开开门……求您了……”
苟得听出声音,是巷子口裁缝铺的张寡妇。
男人去年得肺痨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娃,靠给人缝补过活。
他不想开。
可敲门声不停,一声比一声急,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苟得叹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张寡妇,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孩子,用旧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孩子在她怀里小声啜泣。
“半仙,救救我……”
张寡妇一进门就跪下了。
苟得侧身避开:
“起来说。”
张寡妇不起,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抓住苟得的衣角:
“半仙,我、我梦见我男人了……他掐我脖子,说要带我走……我喘不过气,真的喘不过气……”
她仰起脸,脖子上真有淤痕,青紫色的,指印形状。
苟得心里一沉。
这不是梦。
这是实打实的鬼掐痕。
“进屋说。”
他转身往里走。
张寡妇抱着孩子跟进来,不敢坐,就站着。
孩子还在哭,声音闷闷的。
苟得点上第二盏灯,屋里亮了些。
他仔细看张寡妇的脸:
印堂发黑,那黑气里还带着一丝青,是阴气。
眼窝深陷,眼下发青,是鬼缠身的相。
最要命是眉心,隐隐有一道红痕,像被什么烫过。
“你男人死的时候,是不是有未了的心愿?”
苟得问。
张寡妇一愣,随即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放心不下我和孩子……我说我会好好带孩子,让他放心走……他闭上眼睛,可手还拉着,我掰都掰不开……”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找了王婆,王婆给了道符,烧了化水给他灌下去,手才松开。可从那以后,我就老梦见他,梦里他不说话,就掐我脖子……”
张寡妇哭出声:
“半仙,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死了,孩子怎么办……”
苟得沉默。
这种情况,他见过。
亡魂执念太深,不肯走,缠着活人。一般化解不难,烧点纸钱,做场法事,再说几句宽慰话,也就散了。
可张寡妇印堂的黑气,不像是普通执念。
那黑气里,有血光。
他拿起铜钱:
“摇一卦。”
张寡妇放下孩子,擦了擦手,颤抖着摇卦。铜钱撒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住。
苟得低头看卦。
只看了一眼,他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卦象是坎上艮下,水山蹇。
这是大凶之卦,主困厄、险阻。
但让他汗毛倒竖的不是卦象本身,而是卦象显示的时间、地点、方式。
“今夜子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在你家,有勒颈之灾。凶器是……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