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珠珠,你这三个条件提出来,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那层不容商量的坚硬,已经浮了上来。
秦欧珠迎着她的视线,没说话,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枕头里。
那姿态透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放弃感。
“那就没得谈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叶总另请高明吧。反正东麓这个烂摊子……我本来也准备放弃了。”
说完,她甚至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那意思很清楚——送客。
叶知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看着秦欧珠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着那张苍白的侧脸,下颌线在冬日的天光里绷成一道脆弱的弧。
然后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
咬碎了。
“三个条件太多……”
秦欧珠转过脸来,看着她,接过她的话。
“前两个,不能再少了”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
“财务系统可以用你的,但是郁瑾和严榷只能留一个……”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
“企划总监和技术总监,都是东麓事业部核心岗位。你一口气安插两个自己人,董事会那边我交代不过去。”
秦欧珠完全没有考虑,干脆利落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不选,当着他俩的面,你好意思让我选?这不是坑我吗?”
叶知秋的眉头蹙了起来:“珠珠,你要体谅我……”
“我已经体谅你了,你是不是也该体谅我一下,”
秦欧珠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不耐烦:
“东麓现在这个鬼样子,你让我去收拾,却不让我带自己的人,那我去了干什么?当光杆司令?”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锋利:
“咱们都实在点,郁瑾我必须带,她最懂我的思路,严榷不用说了吧?技术上我一无所知,没有他我根本没法跟那帮人沟通。”
叶知秋沉默听她说完,说实话,她现在都有点分不清秦欧珠到底是在讨价还价还是真的被逼得没有余地了,她看着眼前的女孩,比她年轻几岁,与她当年一般无二的刚强倔强,却又与她不同,那张脸太过明艳张扬,张扬到好像毫无遮掩。
可但凡接触过秦欧珠的人,都知道这种毫无遮掩有时候可能本身就是一种遮掩。
她叹了口气,最终点点头。
“好,郁瑾可以留下,但是严榷……只能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参与,他的雇佣关系不从东麓走,所有会议记录和决策文件,都只能以顾问的身份给予参考意见。”
“成交。”
秦欧珠也没有再纠结,抬起自己扎着绷带的左手,直接开口送客。
“那就这么说了,阿瑾,替我送送叶总。”
叶知秋深深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脸上复又覆上了完美的笑容。
“不必麻烦了,时间紧迫,我想你还有很多话要对郁总说,至于我们,往后的时间多的是,最后,珠珠,期待你早日康复回来,再见。”
病房门关上。
走廊里叶知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室内陷入一片紧绷后的寂静。
郁瑾转身走回沙发边,没有坐下,看了看严榷,后者依旧坐在原处,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
秦欧珠也在看他,不过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愧色,倒是有几分隐隐的笑意。
“说说吧,都怎么想的。”
郁瑾看看沉默的严榷,头一次率先发话。
“财务系统很好理解,至于企划总监,看起来是个不痛不痒的职位,但是灵活性极强,尤其是对东麓这种体制来说,可以说是董事会了解市场数据的唯一通道,只要操作得当,再加上财务体系,我们就算是占据了内部信息流通关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叶知秋那边不可能三个条件全部同意,那无异于把整个东麓都变成我们的一言堂,相比企划总监,她毫无疑问更重视东麓的技术核心,这也算是双方达成共识最快的方式了,就是严总这边……可能要受点委屈了。”
“委屈吗阿榷?”
秦欧珠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严榷,眼神平静诚挚。
严榷抬起眼,看过来,四目相对,秦欧珠的眼神很轻,声音也很轻。
“把你放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会觉得委屈吗?”
严榷摇摇头,“不至于,我只是在想,珠珠,你打底在打什么算盘。”
未竟之言,也是不好说出口的是——
他之前分明感觉到秦欧珠对于转战S市是动心的,退一万步讲,就算要留在北城,也完全没必要非掺合进东麓这个泥潭里。
秦欧珠的目光转向郁瑾,她也在看自己,漂亮的凤眼永远平静如水,就算偶有波澜,总有一种坚定,从不曾有半分偏移。
秦欧珠笑起来。
秦欧珠总是爱笑的,各种各样的笑,狡黠的调侃的恶作剧的纯稚的……
也总是好看的,一种天然的高高在上的漠然的松弛,就像耀眼的珠宝,有时候本身没有攻击力,但也会令人觉得刺眼。
可这时候,她的光像是收着的,海水浸润过的珍珠。
她笑完,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十分的惬意以及餍足尾调上扬的喟叹。
“因为,我从来就没打算让你留在北城,我要你为我稳住S市这个大后方。”
将两人脸上的震惊收入眼底,秦欧珠眼底的笑意越发深切。
“你们俩之前说的都很道理,大概是上天也觉得难以抉择,所以给我送来了叶知秋。”
她看看严榷又看看郁瑾,目光灼灼。
“你们以为她为什么非我不可?”
郁瑾蹙眉:“她不是说东麓现在乱套了?难道这里面有诈?”
秦欧珠摇摇头。
“东麓乱套确实是真的,但这只是表层,阿瑾你是做风控的,这种危机应该没少见,你自己想想有哪个是非要哪个人来不可的?”
郁瑾闻言,心头一动,没错,风控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系统绝不能过度依赖单一个体。无论是危机处置还是制度运行,一旦与个人深度绑定,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点。
“所以……”
她斟酌着开口。
“所以,叶知秋今天来找我的目的,不单单只是东麓。”
秦欧珠淡声将她的后半句补全。
“真正非我不可的,是恒丰。”
“是叶知秋,和她那把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龙头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