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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这副架势,几个泼皮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愣着干什么!扶本少爷起来,快跑!”王宝荣忍痛,踹了一脚离他最近的泼皮。

泼皮们如梦初醒,刚要把王宝荣扶起来,长街两头就涌出数十名侯府护卫。

他们齐刷刷拔刀封路:“站着别动!”

王宝荣还要挣扎,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钳住胳膊,直接按倒在地。

他半张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路,杀猪般嚎叫起来:

“我是太师府嫡孙!我祖父是三朝元老!动了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萧红绫翻身下马,披风一甩,走到他面前,冷冷一笑:

“太师府嫡孙?好大的名头,那本夫人还是一品诰命呢!

王八孙子,你当街截杀朝廷命官,别说你祖父是太师,就是天皇老子,今天也得给我趴着!”

她抬手一挥:

“把他的嘴堵上,本夫人最听不得狗叫!”

“是!”护卫立刻扯下王宝荣的腰带,胡乱团了团塞进他嘴里,周遭顿时清净了。

萧红绫转身看向孟青澜三人。

“多谢侯夫人相救!”郑子衡脸色微微发白,“我可算领教了,王家人是真敢下黑手啊!”

许知微抿着唇没有说话。

方才她扑挡在孟青澜身前,这会儿才觉出后怕,手指还在发抖。

萧红绫拍拍她的肩膀,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许……先生,你当真是个有胆色的,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多了。我家老太君没看错人!”

许知微耳根微热,低头拱手一礼:

“夫人过誉了。学生只是……不愿孟大人平白受辱。”

萧红绫若有所悟,转头瞥了孟青澜一眼,意味深长道:

“好小子,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说罢,直接吩咐护卫:

“送这三位大人回府。出了半点岔子,提头来见!”

护卫们当即应声,护着孟青澜三人离去。

萧红绫这才转向王宝荣,微微俯身,“唰”地一下,将自己的箭从他手腕上拔了出来。

“唔!”王宝荣眼睛猛地瞪圆,当即疼晕了过去。

萧红绫掂了掂手里染血的箭矢,脸色丝毫未变:

“押回去,让老太君发落!”

……

承恩侯府,福安堂。

姜静姝手持银剪,正在修剪一盆春兰。

剪刀在叶间游走,一片枯尖应声而落。

这时,萧红绫大步流星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王铎那个好孙子,竟然真敢当街截杀孟青澜!

若我晚去半步,那孩子的手就废了!”

她说着进来,抄起桌上茶盏灌了一口,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依我看,太师府这是疯了!文斗不过就来武的,真当咱们沈家好欺负?

明儿一早,我就去大理寺击鼓鸣冤,告他个天翻地覆!”

“明天?”姜静姝手中剪刀未停,只淡淡道:“太晚了。”

萧红绫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姜静姝放下剪刀,取过一方帕子,缓缓擦拭手指,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种事,就要趁热打铁。李嬷嬷,去取我那套一品诰命的朝服来,帮我更衣。”

萧红绫瞳孔一缩:“您要进宫?”

“太后前日派人递了话,说园子里的牡丹开了,邀我得空去赏。”姜静姝站起身,语气平淡,“择日不如撞日。”

萧红绫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咧嘴笑了:

“得嘞!我这就去备车!”

……

慈宁宫后殿,暖阁。

太后刚卸了钗环,听了内侍通传,反倒笑了:

“这老婆子,大半夜的来赏牡丹?好吧,让她进来。”

她略一思忖,便觉此事恐怕另有文章,又道:

“再去把皇帝叫来,就说哀家有事和他说。”

“是。”

不多时,姜静姝先行入内。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再一看她这身装扮,心中越发笃定,不由笑道:

“静姝啊静姝,哀家就说,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你半夜过来。

果然,你是冲着皇帝来的吧?”

姜静姝一笑,福身道:

“太后神机妙算,臣妇自愧不如。”

“你啊,就是这张嘴甜。”太后笑意更深,却不问她寻皇帝所为何事。

两人闲谈了几句,便听外面宫人禀报,皇帝到了。

李景琰进来时,面上带着几分不耐。

这些日子朝政繁忙,他难得早睡一回,偏偏召他的是太后,不得不来。

给太后请过安,他目光扫过姜静姝,皮笑肉不笑地道:

“老太君深夜驾临慈宁宫,不知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话音刚落,太后便瞪了他一眼:

“沈家满门在东海为你卖命,只留静姝一人在京,这才不得已前来求见,你倒好,竟然嫌烦?”

李景琰一噎,讪讪闭了嘴。

太后不再理他,只拉着姜静姝的手,嘘寒问暖:

“静姝啊,你瘦了,肯定是操心操的。哀家听说,思彦那孩子也去了东海?”

“回太后,是他自己闹着要去的。沈家男儿,总不能只养在家里,白长个子。”

“你啊,倒是舍得。”太后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有所指:

“你放心。沈二郎虽然不在京中,但谁若敢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就别怪哀家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李景琰在旁听着,不由皱了皱眉。

然而,他也不好发作,只得道:

“母后这话说的……对了,沈老太君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姜静姝这才起身道:

“扰了陛下清净,臣妇有罪。

只是新科状元孟青澜,今夜在长街遭太师之孙截杀,险被废去双手。臣妇不敢不报。”

“什么?!”李景琰难得露出震惊之色,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将信将疑道:

“太师府近来虽然多事,可王铎好歹是三朝老臣,他的孙子怎会蠢到这般地步?!

老太君,说话可得有凭据。”

“自然有凭据。”姜静姝看向太后,“陛下若不信,人证就在殿外。只是场面有些血腥,怕冲撞了太后。”

太后会意,沉声道:“带进来吧。哀家历经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什么冲撞。”

“是,多谢太后体恤。”

殿门再次打开。

萧红绫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王宝荣。

他才醒来没多久,手腕上缠着染血的绷带,被萧红绫随手往地上一丢。

王宝荣一抬头,就看见那身龙袍,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

萧红绫扯掉他嘴里的布。

王宝荣当即哭喊起来: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草民一时糊涂!草民知错了!”

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王宝荣?当真是你,你竟敢截杀孟青澜?!”

王宝荣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草民、草民确实带人去堵截了孟青澜……

可草民没想杀人!只是想替陛下教训教训那个姓孟的!

他、他不配跟祖父争皇长子老师的位置!”

“混账!”李景琰气极反笑,一脚踹在王宝荣肩头,将他踢翻在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朕教训朝廷命官?!”

姜静姝冷眼看着,等皇帝骂完,才悠悠追问:

“哦?王大少爷,你是不是说漏了?

除了今晚的截杀,今早翰林院外那些冒充举子、诬告状元公的泼皮,难道不也是你的手笔?

这两罪并罚,足够斩立决了吧?”

“什、什么……”王宝荣浑身一僵。

他猛地看向姜静姝,又看向皇帝那张阴沉的脸,恐惧彻底压垮了最后的一点神志。

不,不行,这个罪名太大了,他万万不能认!

“不是我!那是我爹!是我爹王继业干的!”

王宝荣失声喊道:

“这事我知道,是我爹的心腹去办的!

皇上明鉴,不关我的事啊!全都是我爹主使的!”

他竟当着皇帝的面,将亲爹卖了个干干净净!

暖阁内,一时寂静。

李景琰气得两眼发黑,胸膛剧烈起伏。

他原本打算借这次机会,让王、沈两家正面相争,自己才好坐收渔利。

谁知王家竟出了这么个蠢货,当真不堪大用!

姜静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了一句:

“听说今早那些泼皮,已尽数交由大理寺收押。陛下若不信,不如传林昭来问。”

李景琰一时语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

林昭来得极快。

他手捧供词,跪地呈上:

“启禀陛下,今早翰林院外闹事之徒,总共十人,已全部收押。

经审讯,十人一致供认,系太师府二老爷王继业的心腹管事王福所雇。

臣已连夜拘捕王福,加以讯问,其画押供词亦在此。”

铁证如山!

“好啊,好一个王家……”李景琰盯着供词,忽然冷冷笑了,

“传朕旨意!将王继业革去官职,与王宝荣一同打入天牢。

三日后,父子一并流放三千里,让他们在路上也好做个伴!”

“陛下,陛下饶命啊……”王宝荣瘫软在地,哭喊着被侍卫拖了下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冷声道:

“王铎这个老东西,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此等家风,怎配为皇长子的老师?”

这句话,明晃晃是说给皇帝听的。

李景琰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反驳。

姜静姝敛衽行礼:“陛下圣明,太后圣明。臣妇告退。”

“老太君留步。”李景琰缓缓开口,语气忽然异常平静:

“王继业、王宝荣父子,朕已严惩。

可老太君,你与朕都清楚——即便太师府有罪,也不代表孟青澜便有资格做皇长子的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老太君,你说是吗?”

姜静姝却笑了,面上波澜不惊:

“陛下说得极是。孟青澜有没有资格,自然不能因王家有罪便定论,而要看他本身的才学人品。”

她顿了一顿,从容道:

“故而臣妇斗胆,请陛下召孟青澜入宫,当面校考。陛下以为如何?”

这话听着并无不妥。

李景琰心头却猛地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太君今夜入宫,步步为营,看似是告状……但实际上是冲着这个“当面校考”来的?!

他正想开口回绝,一旁的太后却已经点头:

“好啊。哀家听闻这位孟状元才华横溢,早就想见上一见了。”

……

一炷香后,孟青澜匆匆赶至。

他一身簇新的翰林院官服,眉目清隽,规规矩矩叩首行礼。

李景琰坐在太后下首,手中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孟青澜,你自己觉得,你配做皇长子的老师么?”

这话问得极重,连太后都皱了皱眉。

孟青澜却不卑不亢,抬起头,目光清明:

“回陛下,臣不敢妄言配与不配。但臣愿以文章说话。”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文稿,双手呈上。

李景琰接过,随手翻开一篇《论强国之本》。

开篇第一句便是:“国之兴衰,不在高堂之辩,而在黎庶之食、军卒之勇、工匠之巧。”

李景琰眉头一挑。

再往下看,只见孟青澜以大靖开国为引,以近年边患为证,层层剖析,字字见血。

文中虽未点名,可字里行间,无一不在暗讽王铎那套“文官清流、空谈误国”的做派。

李景琰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十几岁少年能写出来的文章?

分明是胸有丘壑、早已看透朝堂弊病的老成之笔。

他又翻开第二篇、第三篇……篇篇鞭辟入里,直指时弊。

太后也跟着看了几页,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却不急着表态,只问:“还有么?”

“臣还备了一份功课单,是臣为皇子公主开蒙所拟的具体计划,请太后、陛下过目。”

这一下,连姜静姝都微微挑了挑眉。

孟青澜又呈上一卷,这次太后亲自接了。

展开一看,足有数十页,密密麻麻,按月划分,分“经史子集”、“格物致知”、“强身健体”、“体察民情”四大项,井井有条。

更让太后意外的是,孟青澜还专门为小公主拟了一套武学启蒙课。

“好啊!”太后忍不住拍案:

“这才是用心的先生。哀家当年给皇帝请的先生,哪有这般细致的?就要这个!”

李景琰接过一看,心中亦不免动容。

可他到底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方才他还问人家配不配,哪能一转眼便松口答应?!

殿内的气氛又僵住了。

萧红绫紧张得手心冒汗,太后暗暗瞪了儿子一眼。

姜静姝却在这时开了口。

她没有急着替孟青澜说好话,只轻笑一声:

“陛下,依臣妇看,其实您与太师,都把此事想得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