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九幽魔渊最深处还要死寂。
许久。
莫问天缓缓地弯下腰,伸出那只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的手,从那片齑粉之中,轻轻地捻起了一撮。
他将那撮粉末,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疑惑。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
就像一朵被微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么的干净,那么的……彻底。
也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都要原始的滔天怒火与无边恐惧,像两座从混沌之中坠落的不周山,狠狠地砸在了他那颗早已被权势与算计填满的道心之上!
“噗——”
一口殷红的逆血,从莫问天的口中狂喷而出,将他身前那片汉白玉地面,染成了一片充满了无尽荒诞与滔天悲愤的暗红色。
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他只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儒雅的眸子之中,那最后一丝属于“莫家家主”的理智,被那滔天的怒火与无边的恐惧,彻底焚烧殆尽!
下一秒。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
王家府邸,议事大厅。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玉床之上,王康那充满了病态与疯狂的嘶吼声,还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长老脸上的暴怒,都还未曾散去。
主位之上,王天雄那双深邃的帝眸之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冷静与……杀机。
也就在这时。
大厅上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
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缝,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强行撕开!
一道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的身影,从裂缝中狼狈不堪地跌落,重重地砸在了大厅中央那张由万年温玉打造的玉床旁边。
“轰——”
坚硬的汉白玉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大厅之内,所有王家长老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
他们傻傻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那身熟悉的灰色长袍,那张儒雅却又沾满了血污的脸。
“莫……莫家主?!”
那脾气火爆的红脸长老,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充满了无尽绝望与滔天怨毒的哀嚎!
“噗通——”
莫问天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像一条真正的狗,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王天雄的脚下,抱着他的大腿,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哭嚎!
“家主!家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莫问天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本该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卑微与疯狂。
“凡儿……我的凡儿他……他死了啊!”
“连同我莫家派出去的所有精锐,一个都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啊!”
“家主!那几个魔头!他们就是魔鬼!他们这是在打您的脸!是在打我们整个王家的脸啊!”
“您快杀了他们!快把他们全都碎尸万段,为凡儿,为康少爷报仇啊!”
轰!
死寂。
永恒的、绝对的、仿佛连时间与空间都被彻底吞噬的死寂。
大厅之内,那数十名气息深不可测的王家长老,脸上的暴怒与不甘,在听到这几句话时,彻底凝固。
他们那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莫凡……也死了?
连同莫家派出去的化神中期大修士,和数十名精锐,全军覆没?
一股比亲眼看到王康被打成废人还要恐惧亿万倍的冰冷寒流,瞬间将他们那颗高傲的心脏,彻底冻结!
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玉床上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王康。
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莫问天。
他们那颗刚刚才因为王康的“解释”而重新燃起希望的道心,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了。
邪物?
大战三百回合?
去你妈的邪物!
去你妈的大战三百回合!
这他妈的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名脾气火爆的红脸长老,那张本就通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默默地、悄无声息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大厅之内,那些刚刚还叫嚣着要踏平寻仙镇、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长老们,也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们用一种充满了“默契”的姿态,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议事大厅,在短短数息之内,便已恢复了那万年不变的……死寂。
主位之上。
王天雄那张一直面沉如水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双深邃的帝眸,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抱着自己大腿疯狂哭嚎的莫问天。
又扫视了一圈下方那群已经彻底变成了“哑巴”的王家长老。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疲惫。
也就在这片连呼吸声都已消失的诡异死寂之中。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从大厅的角落里,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家主。”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普通的黑发中年人,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对着主位上的王天雄,微微躬身。
他不是王家的长老,甚至连王家的嫡系都不是。
他只是王家供奉的一名客卿,一个在场很多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专司谋略的“军师”。
“王谋,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天雄那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名叫王谋的中年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既然打不过,那便不打。”
这话一出,所有长老的眼皮,都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王谋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继续说道:“对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小女孩。”
“从望北城,到寻仙镇,所有冲突的起因,都与那个小女孩的‘糖葫芦’有关。”
“这说明,对方并非滥杀无辜之辈,他们的行动,有明确的逻辑和底线。”
“而这个底线,就是那个小女孩。”
王谋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