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没理会那颗珠子。
他闭着眼，继续靠在藤条龙椅上。
天衍宗。
距离京城三千里外的天衍山脉。
宗门大殿。
一块悬在半空的命魂玉牌，碎了。
不是陆远的。
是宗主陆天雄派去京城，保护陆远的护法长老。
守殿弟子吓得连滚带爬，冲向后山禁地。
禁地深处。
一座引动了方圆百里灵气的聚灵阵中央，盘坐着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陆天雄。
他面前，一枚传讯玉符已经碎成了粉末。
是黑羽捏碎的那枚。
玉符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少主……石像……京城……门……”
陆天雄睁开眼。
两道金光从他眼中射出，将面前的一块巨石洞穿。
他没去看那块碎裂的护法命牌。
他的神识，落在了另一块玉牌上。
他儿子，陆远的命魂玉牌。
没碎。
但玉牌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石质。
光芒黯淡，几近于无。
活着。
但比死了还难受。
陆天雄站起身。
整个天衍山脉的灵气，瞬间暴动。
无数飞鸟走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谁？”
陆天雄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敢动我儿。”
他一步跨出禁地，出现在宗门大殿上空。
几名闻讯赶来的长老，被这股散仙威压压得跪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宗主息怒！”大长老颤声喊道。
陆天雄没看他们。
他一抬手。
后山传来一声龙吟。
一艘由整条蛟龙骨骸炼制而成的百丈飞舟，破开云层，停在他脚下。
“备战。”
陆天雄吐出两个字，踏上飞舟。
“随我，踏平京城。”
几名长老不敢多问，立刻飞身跟上。
整个天衍宗，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数千名内门弟子御剑而起，汇入飞舟之后。
遮天蔽日。
京城，胡同口。
陆远还保持着半石化的姿势，立在原地。
黑羽和几个护卫跪在他身后，一动不敢动。
他们成了京城一道新的风景。
不时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地探头看一眼，然后飞快跑开。
院子里。
天亮了。
囡囡抱着夜明珠从屋里跑出来，把它当皮球踢给金属小狗。
珠子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苏月趴在屋顶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瓦片。
“饿了。”她抱怨。
云游子正在劈柴，闻言停下斧头。
“前辈，早饭吃什么？”老头躬身问道。
张卫东坐在藤条龙椅上，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在院门口扫地的零。
零的动作依旧僵硬，但扫得很干净。
“包子。”张卫东说。
云游子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锭，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
天黑了。
不是乌云。
一艘巨大的白骨飞舟，悬停在京城上空。
飞舟后面，跟着数千名御剑飞行的修士。
恐怖的威压，让整个京城的凡人，都趴在了地上，喘不过气。
皇宫里。
皇帝躲在龙椅下面，抱着脑袋发抖。
“又来了……又来了……”
云游子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阵仗。
老头撇了撇嘴。
“前辈，有苍蝇。”
张卫东没抬头。
他看着囡囡。
“去屋里玩。”
“哦。”囡囡抱起夜明珠，拉着金属小狗跑回了屋。
白骨飞舟上。
陆天雄站在船头，神识扫过全城，最后定格在那条小胡同。
他看到了自己石化的儿子。
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黑羽。
看到了那扇紧闭的乌木大门。
陆天雄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带着四名合体期的长老，从飞舟上一跃而下。
轰。
五个人落在胡同口，地面龟裂。
黑羽看到宗主，连滚带爬地跪过去。
“宗主！少主他……”
陆天雄一脚把他踢开。
他走到陆远的石像前，伸手触摸了一下那条已经完全变成石头的小腿。
冰冷。
坚硬。
没有一丝生命气息。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胸中炸开。
“里面的人。”
陆天雄的声音如同寒冰。
“滚出来。”
声音蕴含着散仙的法则之力，震得周围的房屋都在晃动。
院子里。
苏月从屋顶上坐起来，捂着耳朵。
“好吵。”
云游子握紧了拂尘，护在张卫东身前。
张卫东站起身。
他没理会外面的叫嚣。
他走到院门口。
不是准备出去应战。
他只是觉得，有人在砸他的门。
陆天雄见里面没反应，耐心耗尽。
他对着身边的大长老使了个眼色。
大长老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宗主，待我破了这扇破门！”
他抬起手，掌心汇聚起一团刺目的雷光。
合体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足以将半个京城夷为平地。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前一秒。
吱呀。
那扇乌黑的木门，自己开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后。
他看起来很普通。
甚至有点没睡醒。
他看着举着手的大长老，皱了下眉。
“你们。”
张卫东开口。
“想再赔一扇门？”
大长老的动作僵住了。
他掌心的雷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正在飞快地消散。
陆天雄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修为。
对方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但是，他活了三千年，从一个底层散修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直觉。
他的直觉在疯狂地尖叫。
危险。
极度危险。
眼前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上界真仙，都要危险。
“是你，伤了我儿？”
陆天雄压下心头的惊骇，声音沙哑地问。
张卫东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那个半石化的陆远身上。
“他想踹我的门。”
张卫东陈述了一个事实。
陆天雄的心，沉了下去。
理由。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夺宝之争。
结果，只是因为他儿子想踹一扇门。
然后，就变成了一尊石像。
“阁下出手，未免太重了些。”
陆天雄身后的二长老忍不住开口。
“我天衍宗……”
他话没说完。
张卫东看了他一眼。
二长老的身体，从脚开始，迅速变成了一尊石像。
连声音都没发出。
陆天雄和他身边的另外两个长老，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说话的时候。”
张卫东看着陆天雄。
“不喜欢有人插嘴。”
陆天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尊新的石像，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他懂了。
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威胁，更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全身的威压，对着张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在下，管教不严。”
“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过犬子。”
“天衍宗，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张卫东看着他。
“你也很吵。”
说完，他转身，准备关门。
陆天雄的心，凉了半截。
对方不接招。
不提条件。
这意味着，没得谈。
他看着那扇即将关闭的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拼了？
整个天衍宗，连同他自己，都会变成石头。
就这么算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
陆天雄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出手。
他单膝跪了下去。
对着那扇门。
“前辈。”
“我儿冒犯在先，死不足惜。”
“但在下，愿留在您门前，为您扫地百年，只求……能时时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