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抬起手。
对着天空。
像在自家院里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随意地挥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京城上空，那三艘遮天蔽日的巨大飞舟，那数千名气势汹汹的修士，那漫天如同末日流星雨的剑光和法术。
都消失了。
像被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橡皮，从画卷上粗暴地擦掉了。
天空恢复了晴朗，阳光重新洒下，温暖而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街上的凡人，原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阳光照在背上，他们茫然地抬起头。
“咦？天怎么突然亮了？”
“刚才不是打雷了吗？我怎么睡着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她娘的衣角。“娘，我刚才看到天上有好多好大的船。”
妇人拍了拍女儿头上的灰尘，笑道：“傻孩子，做什么白日梦呢，快回家吃饭了。”
没有人记得那末日般的景象。
那段记忆，连同那些修士一起，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城东小院。
云游子站在张卫东身后，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活了几千年，自认见多识广。
他见过移山填海的大能，也听过摘星拿月的传说。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有人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抹除掉一个世界。
那不是杀戮。
那是删除。
从存在的根源上，把数千名强大的修士，连同他们的法宝，他们的痕迹，他们存在过的这个事实，一起清零了。
云游子看着张卫东的背影，那身普通的青衫，此刻在他眼中，比深渊更可怖，比天道更威严。
屋顶上，苏月九条雪白的尾巴死死地缠住自己的身体，趴在瓦片上，一动不敢动。
她甚至收敛了所有的妖气，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饿？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被驯服，不是耻辱。
是天大的荣幸。
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荣幸。
醉仙楼顶层。
陆天雄、剑无双、金不换，还有那十几个合体期、元婴期的大能，全都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姿势。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同一种表情。
空白。
极致的恐惧，会抽干人所有的情绪，只剩下空白。
陆天雄手里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看着那片干净得过分的天空。
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计谋，在刚才那一挥手面前，都成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他想逼对方出手。
对方出手了。
不只是飞舟上的弟子，是整个宗门，从山门到后山禁地，从外门杂役到闭关的太上长老。
在天衍山脉的那个位置，现在只有一个光滑如镜的巨大盆地。
天衍宗这三个字，连同它存在了数千年的历史，都被抹掉了。
“我……我们……”金不换的牙齿在打颤，身上的肥肉抖得像波浪。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剑无双背后的铁剑，停止了嗡鸣。
它在害怕。
剑修一生，人剑合一。
剑在怕，人，也怕了。
剑无双一生求剑，自认剑心通明，宁折不弯。
但现在，他的剑心，碎了。
碎得比地上那堆水月镜的铜屑还彻底。
在那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剑道，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走……”
不知是谁，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十几个人如梦初醒。
他们甚至不敢再看城东的方向一眼，化作十几道流光，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狼狈地逃离了京城。
他们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院子里。
张卫东转过身，走回藤条龙椅旁，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本无字古籍，翻到了刚才看的那一页。
仿佛只是出门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蚊子。
云游子终于回过神来。
他弯腰，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拂尘，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走到张卫-东面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次，不是仆人对主人的恭敬。
是生灵，对造物主的朝拜。
“前辈……”老头的声音沙哑。
张卫东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吵完了。”
云游子身体一震，立刻明白了。
前辈不是在杀人。
前辈只是想清净。
谁让他不清净，谁就消失。
道理，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
天刚亮。
城东小院的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金不换，剑无双，还有昨天从醉仙楼逃走的所有人，一个不少，全都跪在那里。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其他宗门的宗主和长老。
这些人是连夜从各地赶来的，来“共赏奇石”。
结果奇石没看到，看到了天衍宗从地图上消失了。
他们不敢敲门。
也不敢说话。
就那么跪着，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从清晨，跪到日上三竿。
吱呀。
院门开了。
云游子拿着一把扫帚，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头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一众大佬，自顾自地开始扫地上的落叶。
金不换看到云游子，像是看到了救星，膝行两步上前。
“道……道长……”胖阁主的声音发颤，“我等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特来……特来请罪。”
云游子扫帚一顿，斜了他一眼。“请罪？”
老头冷笑一声。“我家前辈的院子，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金不换吓得一哆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双手捧过头顶。“这是我万宝阁千年积攒，不成敬意，只求前辈息怒。”
剑无双也走了上来。
他没有拿储物袋。
他解下了背后那把从不离身的古朴铁剑，双手奉上。
“此剑名‘斩凡’，伴我三百年。今日，赠予前辈，以赎我昨日不敬之罪。”
他这是，要自废道途。
云一游子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金不换的储物袋。
他没接。
他转身，对着院里喊了一声。“前辈，外面有一群人，说要给您送礼。”
院子里，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让他们滚。”
跪在地上的所有人，身体都是一僵。
完了。
礼物都不要。
这是连和解的机会都不给。
云游子转过身，摊了摊手。“听见了？”
金不换和剑无双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像天衍宗一样，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就在这时。
囡囡抱着金属小狗从院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门口跪了这么多人，好奇地眨了眨大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了剑无双捧着的那把铁剑上。
“哇，好大的铁片片，可以拿来切西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