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跨进门槛，顺手把门闩插上。
门缝外头的长街恢复了平整，连那两匹马踩出来的蹄印都被风抹平了。
云游子把捡回来的泥娃娃整整齐齐码在石桌上，拿着抹布擦拭桌角的尘土。
老道士把拂尘插在后腰，两只手干脆利落地抹着青石板，头也不抬地开口：“前辈，后头跟来的那几批探子，顺着西街撤干净了。”
“撤就撤了。”
张卫东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清水洗手。
井水打上来带着凉意，浸着皮肉。
苏月光着脚从西厢房的瓦当上跳下来，红裙在风里荡起半圈，稳稳落在井沿边上。
她伸出一根青葱似的手指，指甲上染着艳红的凤仙花汁，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布巾。
“主人，万宝阁的金胖子在胡同口摆了个茶摊。”苏月半垂着眼帘，说话声音又轻又糯，“说是给过路人施茶，其实把东边那条街全封了，连要饭的叫花子都不让进。”
张卫东接过布巾擦干手指，扔回木盆里。
“随他去。”
院子里彻底清静下来。
这一清静，就是整整七天。
七天里，京城连一声马蹄声都听不见。
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城防营兵卒，巡街时连铁甲上的叶片都用棉布包了边，走路悄无声息。
凡俗的皇帝在金銮殿里下了三道罪己诏，借口天降异象，免了京城三年的赋税，整日缩在后宫吃斋念佛，御书房的门槛再没人敢迈过去半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更是连山门都用巨石封死。
天衍宗闭门谢客，整座山门升起了万年不动的龟息大阵，弟子全数打发去后山种灵芝。
玄天宗宗主林长渊疯了，整天在后山扯着头发抓耗子，宗门大权落在一群吓破胆的长老手里，早早递了降表送去万宝阁，求金不换分润几两凡俗的银子度日。
城东这处破败的小院子，成了整座天下最碰不得的死穴。
上午的日头爬上老槐树的树梢。
囡囡趴在石桌上，拿着一根削尖的炭条在黄纸上写字。
张卫东靠在藤条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没有字皮的古籍。
纸页泛黄，翻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书页中间那根原本细得看不见的灰线，这几天没有再往上冒，反倒往纸肉深处扎了半寸，凝成了一个黑黢黢的墨点。
张卫东合上书页，扔在膝盖上。
他抬起眼，看向院子东南角的天空。
晴空万里，连片浮云都没有。
但在寻常人看不见的高天罡风外头，正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
那是一张用活人生魂和因果命数编出来的罗网。
万里之外。
无妄海深处，翻滚着千万丈高的黑色巨浪。
一座通体由青铜铸造的庞大古棺，漂浮在海眼的正中央。
棺盖被推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浓稠的黑水在缝隙周围翻滚，散发着刺鼻的尸臭。
之前在京城长街上逃走的老头，此刻正跪在波涛起伏的青铜甲板上。
他身上的黄布袍子烂成了布条，额头上的皮肉烂了一大块，露出森白的骨头。
“守界人大人，老奴句句属实。”
老头的嗓门抖得像破锣，两只手死死抓着甲板边缘的铜环。
“那人根本不是什么转世之身，那就是当年的那位。”
“他只用两根手指头，就把长生骨上的绝煞黑血捏成了飞烟，还放话说……放话说要把您的棺木劈碎了给他闺女烤地瓜吃。”
青铜巨棺深处，沉寂了良久。
半晌，缝隙里传出一声极干枯的叹息。
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刀，刮得整片海域的浪头硬生生压下去三尺。
“他还是那副脾气。”
棺木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刻入骨髓的怨毒。
“当年他横推九天十地，把三十三重天的大能当泥鳅踩，何曾把谁放在眼里。”
老头咽了口唾沫，小声接话：“大人，既然那煞星还没死透，咱们何必再去触霉头？上界那帮仙官都吃了挂落，雷罚天君甚至被他隔空伤了神魂，咱们守着无妄海，井水不犯河水……”
“蠢货。”
棺盖猛然震动了一下，溅起数丈高的黑水。
“井水不犯河水？当年无妄海的大阵是谁布下的？这口镇界神棺是谁铸造的？”
“是他。”
“这方天地就是他当年随手圈出来的一座圈栏。圈栏里的牲口养肥了，他早晚要提刀来宰。”
“如今他身上没有半点真元波动，靠的全是当年残留在世间的余威。他整日守着那个凡胎丫头，真当老夫瞧不出他的死穴在哪？”
老头浑身打了个哆嗦：“大人是说……那个小女娃？”
“那是他的因果线。”
棺盖的缝隙里缓缓飘出一枚暗红色的玉梭。
玉梭表面爬满了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嘶吼。
“这是九转噬魂梭，用九万九千个修士的胎光炼制而成。”
“上界那帮道貌岸然的泥菩萨靠不住，雷罚那老东西自视甚高，吃了亏定然在憋大阵仗，正好替老夫在前头顶雷。”
“你拿着这枚玉梭，去一趟北境雪原，找雪神宫那个老妖妇。”
“告诉她，当年张卫东屠尽她全族的旧账，现在该算利息了。”
老头双手接过那枚冰凉刺骨的暗红玉梭，头皮一阵发麻。
“大人，雪神宫全宗都是冰清玉洁的疯婆子，她们真敢去动那位的心头肉？”
“疯子才最好用。”
棺木里的声音冷了下去。
“她若不动手，老夫便将当年雪神宫勾结外域的铁证公之于众。”
“她若动手，成了，那丫头的命换张卫东半身道行崩解；败了，也是雪神宫被灭门，替咱们探清楚他到底还能挥出几巴掌。”
老头把玉梭塞进怀里，重重磕了个头：“老奴这就去办。”
海水翻滚，老头的身影沉入巨浪深处，消失不见。
京城，城东小院。
云游子提着刚买回来的半扇猪肋排，推开小门快步走进来。
老道士把肉挂在廊下的铁钩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没有落款的蜡封信件。
他快步走到藤条椅旁边，双手呈了上去。
“前辈。”
张卫东睁开眼皮：“什么东西？”
“万宝阁金不换托人转交进来的。”云游子躬着身子，“北边出了乱子，雪神宫七十二峰突然闭峰，宫里的长老带着三千雪女下了天山，朝京城方向来了。”
张卫东没接那封信。
“雪神宫？不认得。”
云游子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四万年前，前辈曾去北境折过一枝万年雪莲给夫人插瓶，顺手……顺手把挡路的雪神宫祖师按在冰原里冻了三千年。”
张卫东敲了敲藤椅的扶手。
“事情太多，记不清了。”
石桌那头，囡囡忽然停下炭条，抬起小脑瓜。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伸出胖手拽住张卫东的衣角。
“爸爸，囡囡手腕上有点痒。”
张卫东转过头，拉开女儿红袄子的窄袖。
在小女孩白生生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条极细微的红线，正顺着脉搏微微搏动。
屋顶上的苏月顺着柱子滑下来，只看了一眼，身后的狐尾瞬间绷得笔直。
张卫东的眼神停在那条红线上。
他伸出大拇指，在囡囡手腕的红线上轻轻按了一下。
红线底下，隐隐传来一阵极恶毒的妇人笑声。
张卫东收回手，拿起石桌上的粗布帕子，仔仔细细把囡囡手指上的炭灰擦拭干净。
“写完这一篇，中午吃糖醋排骨。”
张卫东把女儿的小手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廊下，看着那半扇悬在铁钩上的鲜红猪肋排，拿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
刀锋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张卫东低头看着刀刃，平淡地开了口。
“云游子。”
“老道在。”
“把院子外头的茶摊拆了。”
张卫东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肋条肉，扔进洗肉的陶盆里。
“水开了，该下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