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昏暗,夕阳透过窗纸,在屋中落下一片暖橘色。
江吟整个人埋在柔软的锦衾中,被清雅的淡香包裹着。
这个味道,让她有些窒息。
默默别开脸,她翻身,仰面躺平。
不动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一动,身体上的不适才显现出来。
……小腹酸胀,腰也疼痛不堪,只是翻个身,她便疼出了一身冷汗。
江吟盯着床帐呆滞许久,费力地坐了起来。
可躺着不舒服,坐着更不舒服,刚起身,她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沉沉地往下坠,双腿因为蜷曲时受力,一直打颤。
实在撑不住,她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此处不像醉仙居,紧邻闹市,开窗户时能隐隐听见喧嚣的人声。
这所宅子本就地处僻静之处,再加上宅子太大,里面又没有多少下人,显得格外空寂。
躺在床上,耳边没有一点声音,江吟闭上眼,意识昏昏沉沉,恍然如在梦中。
正要睡过去时,屋门开了。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不像沈守玉。隔着床幔,她转头看去,是新月。
昨日在李府受了伤,新月捧着托盘的手上还裹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色。
将托盘在桌上放下,她来到床榻边,跪下轻声道:“江娘子,该用晚膳了。”
……记挂着昨日相助之恩,江吟也不好甩脸色给她,只强撑着试探道:“我……我是不是……”
新月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踌躇半晌,点头:“是……”
看江吟的脸色唰地变白,她忙膝行两步上前,温声劝江吟:“娘子,孩子还会有的,娘子不必过于忧虑……”
“……”
在沈守玉刚告知自己有了身孕时,江吟是有想过,一定要杀掉这个孩子的。
可眼下真的没有了,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酸涩至极。
默默扯紧被子,斟酌许久,她长叹一口气,向新月确认:“我睡了多久?”
“半日。”
“……我知道了。”
太好了,和她想的一样,还有时间,还有三日的时间。
若这个孩子留下,江吟尚有可能顾及着孩子,不敢冒险。
……可如今孩子没了,她断不会坐以待毙。
江吟暗暗下了决心,挣扎着起身:“……将饭菜拿来吧。”
想从这样大的宅子里逃走,不是一件易事,她如今身体虚弱,急需补充体力,好好吃饭,是最快的途径。
默默将新月带来的所有饭菜吃了个干净后,江吟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看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她正想睡一会,就见新月又端了一碗药进来。
在江吟不解的目光中,新月解释道:“娘子小产有损根本,不可轻视,此药是医师所煮,给娘子补身子用的,与之前的药不同。”
“……”
虽说江吟本人没有怀孕过,可她毕竟读过书,知道小产后确实是需要进补的,于是点头答应:“好。拿上来吧。”
新月闻言上前,将药递给江吟,而后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口口喝掉。
……不过一日没见,这位娘子看着憔悴了好多。
自己跟了公子五年,实在熟悉公子的脾性,也知道,娘子一时半会,怕是要因为不能习惯公子的行事,而吃上不少苦头。
可惜她一个婢女,既不能劝诫公子宽厚,又不能劝诫娘子忍让,只能默默看娘子做些没有用的挣扎,看公子一点点将娘子越推越远。
她知道公子定是喜欢娘子的,无论多少。他自己或许无知无觉,但旁观之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是……
唉。
新月知道,娘子根本没有身孕,方才喝下的药里,全是迷药,足够她睡上三天三夜。
再醒来时,她就会被直接送去成婚,没有分毫抗拒的机会。
……于娘子而言,如此结果,必然是残忍的。
可新月想了又想,又实在不忍责怪公子狠心。
毕竟公子的处境,也是险象环生,如履薄冰。
他的计划同样容不得一点意外,稍有差池,便是必死无疑,再无回寰。
……只能期望,二人婚后,能稍稍相互谅解些吧。
这么想着,新月从江吟手中拿回空药碗,默数了五个数,看着江吟察觉不适想要起身,却无力地晕倒过去。
怀着一丝歉疚,她帮江吟掖好被角,理了理散落在脸颊的碎发,随后悄无声息地关门离开。
吱呀一声轻响,屋内重归寂静。
只余半轮明月高悬,银辉清亮,透过窗纸,在地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寒霜。
……
同样清冷的月光,也照在醉仙居楼上的暖阁中。
屋内二人临窗对坐,烛光随风摇晃,剪影凌乱。
其中一人一身纯白素衣,宽袖长袍,墨发如瀑,眉眼潋滟,神鬼难辨。
另一人发冠紧束,周身衣饰齐整,浓墨重彩,容貌丰神俊朗。
良久,后者先开了口,语带嘲讽:“阿濯横刀夺爱,确实高明,可也不必反复向为兄耀武扬威不是?”
说这话时,他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死死盯着对面温和微笑的青年,神色阴鸷。
此人正是沈奉之。
青年的表情却并未因此有什么变化,淡淡道:“兄长不愿意见阿濯耀武扬威,尽可以不赴此约……可兄长不还是来了么?”
“你!”
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沈奉之的火气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方才忍耐,是不想一见面就撕破脸,可对方明明知晓自己的来意,还这般挑衅,以他沈奉之的性子,如何能忍?
他啪地一声将手边的茶盏扫到墙上,怒意昭然:“你还有脸问我?你为了一个贱人,当面羞辱李家娘子,甚至罚她……你凭何罚她?有何资格罚她?我自要来寻你说个明白!”
茶盏砸到墙上,炸裂开来,碎屑崩了满地,茶水留在洁白的墙面,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暗影。
而对面的沈守玉毫无惧意,一双无神的凤眸轻轻一眨,自如道:“可李家娘子,是阿濯将来的妻,打骂责罚,自是随阿濯的心意。况且,兄长这般气势汹汹地质问李家娘子的夫君,问过李家娘子的意思了么?”
“你闭嘴!”
“兄长这便气恼了?”
“沈守玉!”
“好了好了。”
美貌青年眉眼一弯,毫不把对方几乎蓬勃的怒意当回事,只轻飘飘地继续道:“阿濯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实话,兄长便这般生气……”
他顿了顿,“看”向沈奉之,放慢了话语,幽幽道:“若阿濯告诉兄长,作为迎娶李家娘子的交换,阿濯明日,便要从李尚书手里拿到孙国舅贪墨的证据……兄长又当如何?”
“……”
方才还暴怒的沈奉之,闻言神色一凛,似被迎面泼了瓢凉水,瞬间冷静下来:“你说什么?”
“兄长不是听得很清楚了么?”
沈守玉笑得温和,心情很好的模样:“再问一遍,便能改变事实么?”
“你……你怎能……”
沈奉之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眉头紧拧:“你怎能如此……”
“我为何不能?”沈守玉拢了拢宽大的衣袖,从容道,“李家娘子毕竟对阿濯有用,尚无性命之忧。反倒是兄长……”
言及此处,他笑笑,意味深长地打住了话头。
……性命之忧四个字,从沈守玉口中出来,就像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一般,毫无分量。
可落在沈奉之耳中,却激得其心头一紧。
今日莫名被约来此处,原以为如上次一般,是谈李知新。
却不想,沈守玉竟谈起了舅舅。
这样大的事,他为何要在尚未得手的情况下,突然告知自己?
……不对!
是陷阱!
沈奉之这才反应过来,再顾不得多说一句,起身就要走。
可无意一瞥,才看见对面酒楼的楼顶,已经蹲满了黑衣刺客。
一排寒光闪闪的箭头,正直直指向他。
……不过晃神的功夫,屋中灯火骤灭。
黑暗中,有人声线舒朗,笑道:
“兄长……逃吧。”
……
——自打知晓这个世界的主角是沈奉之和李知新后,沈守玉便一直好奇,此二人若是身亡,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眼下,他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