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守玉早就知道,江吟那日来试探他,是为了给李知新打听消息。
但他没想到,李知新竟会直接将得来的消息传递给惯来与李家不和的皇后。
……看来这位所谓的女主角,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愚蠢无能。
倒是有些意思。
只可惜,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皇后的落魄太子了。
默默收起思绪,沈守玉垂眸,从容道:“阿濯未曾说过这样的话,也不知,母后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谣言?当真么?”
皇后憔悴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焦灼。她紧紧握着沈守玉的手,神色恳切:“母后知道你是好孩子,也知道这些年里,母后对你多有亏欠……可母后的错,不该落在你兄长身上,你……”
“母后没有错。”
沈守玉面不改色地打断她的话,态度客气又疏离:“母后对阿濯仁慈爱护,关怀备至,阿濯从未受到过亏欠,更枉谈因此迁怒兄长……反而是今日,母后如此恶意揣测阿濯,才实实令阿濯心寒。”
“阿濯……”
“母后,”沈守玉不给皇后开口的机会,径自道,“阿濯与母后阔别许久,日日思念母后,盼着母后哪日垂怜,能召见阿濯一面。可如今终于等来这天赐之机,却是母后因为他人的一面之词,而对阿濯百般试探……”
说着,他膝行着退后两步,俯身叩首,言辞漠然:“母后若真以为,兄长是阿濯所害,那便将阿濯绑了送去大理寺,十八般手段严刑逼供,阿濯绝无怨言。”
“……”
皇后知道,沈守玉如此行事,分明是在堵自己的口。她心中对于李家那位娘子的话,愈发笃定起来。
只是眼下无凭无据,她实在不能将沈守玉怎样。即便心中已痛极恨极,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表面上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和美景象来。
毕竟,若自家兄长与沈奉之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皇后坐不坐得住,还要看沈守玉愿不愿意在陛下面前作保。
……真是恶心。
……都赖那个该死的贱人,自己都烂成了一滩泥,还留下这么个杀不死烧不毁的鬼东西,阴魂一样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默默看了眼低眉顺目,半伏在地的清瘦青年,皇后使劲吞下一口气,尽力地缓和了态度:“阿濯此言,真真是错怪了母后。明日便是除夕,母后召见阿濯,属实是因为想念阿濯至极。方才问起你兄长,也不过是担忧他如今的处境,并无问罪于阿濯之意……”
沈守玉缓缓直起身子,冷不丁出声:“既然不是,便请母后莫要再提。此话落于阿濯耳中,实在不是滋味。”
“好好好……不提不提。”
皇后也没有怪他屡次打断自己说话,只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安抚他道:“今日是母后不对,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些……铃儿,去,将本宫为太子殿下求的平安符取来。”
“是。”
守在床榻边的小宫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又回来,手中所捧的漆盘上,放了枚艳红的平安符。
皇后将那符拿起,示意沈守玉:“阿濯,上前来,母后亲手为你戴上。”
沈守玉什么也没说,依言膝行两步上前,任她将那平安符的细线穿过自己衣带,挽了个结挂好。
他沉默小半晌,客气道:“多谢母后。”
“……”
皇后只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只是可惜,这个平安符,最终只在沈守玉腰上挂了不到半刻钟。
待出了椒房殿,他手指轻轻一勾,将其解了下来。
趁前面带路的宫人不注意,沈守玉抬手,将那符抛过高高的宫墙,丢出了自己的视野。
……而宫人只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越过墙头,一闪而逝,下意识回头去看。
可结果什么都没瞧见。
只有沈守玉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走得端正从容,那袭高瘦挺拔的身形无半分异样。
唯一不太对劲的,是他唇角那抹尚未来得及收起的……
暗爽。
宫人默默握紧手中提灯的把柄,快步往前赶了赶,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
回去的路上,上京城下了雪。
次日便是除夕,可沈守玉买给江吟的宅子中,还是一片冷寂。
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沈守玉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安静煮酒。
窗外月黑风高,白雪纷飞,隐约间,似乎回到了他被废去太子之位的那一夜。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夜。
他本不愿承认……
可他确实,有一点想念她。
……那日追寻她未果时,他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只是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一样物件。
却不知为何,近来,他还是总会想到那袭清丽孑然的身影。
……摇曳的烛光下,她乖乖跪坐在他身边,低眉顺目,时不时带着不解与诧异瞥他一眼,又匆匆躲开。
……满室湿热的旖旎中,她在他怀里缩作一团,攀着他的手臂费力喘息,濡湿的长发黏在鬓角,神色迷离,整个人像蒙了层雾气,恍恍惚惚。
又或许,恍惚的不是她,而是他。
那是他最喜欢她的时候,是少有的,她清醒着,却没有那么多胡乱心思,只全身心依赖他的时候。
她不会在那种时候想着逃跑,想着回家,想着做什么任务。
除去被欲望夺去神志的空白时刻外,她只会想着他。
——那也是少有的,他庆幸他知道她想要什么的时候。
他知道,他能给,她喜欢。
就很好了。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想到,那日城楼下,她看向他的那一眼。
冷漠,坚毅,无半分情愫。
夜风吹动她额上的细碎发丝,而她浑然未觉,线条流畅的下颌线紧绷着,白皙的面庞清冷似霜,一双漆黑的眸子寒星一般灼亮,却没有温度。
她不爱他,不喜欢他,她从未对他动过半分心思。
从未。
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哪怕是她自己。
……
烈酒入喉,一路灼烧着五脏六腑,痛楚与愉悦各半,撕扯着沈守玉的神志。
他平日里本不会如此,他向来克制。
可如今不行了。
他急需点什么,来填补他空寂茫然的心。
他不管不顾,一杯接一杯,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灌得烂醉。
直至再也无力拿起酒杯。
……浑浑噩噩之际,他隐约见到,所思之人正坐在他对面,神色婉约,捧着一纸鲜艳的婚书,细细读来。
灯光照在她柔和的眉目间,映着婚书的薄红,楚楚动人。
呆呆看了良久,他小心地伸手,去抚她的脸。
……可转瞬间,一切骤然消失,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唯有掌心传来灼烫难耐的痛意,皮焦肉烂,痛到几近摧心剖肝。
默默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沈守玉才缓缓收回手。
就着雪地的微弱亮光,他惶然看向手心被灯火灼伤留下的疮口,半晌,踉踉跄跄起身,跌撞着走入漫天风雪中。
无边夜色将他吞没,一片渺茫中,唯余遥远模糊的打更声,逐渐清晰起来——
“……瑞雪丰年,辞旧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