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玉的问题,终究没有答案。
而他也不期待有什么答案了。
自从知道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皆是为沈奉之和李知新而存在后,他便不在意什么答案了。
他已经知道,他经历的所有不公,所有牺牲,都是那二人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可他不服,他心有不甘。
即便知晓有一个类似天道般存在的系统在维护那二人,他依旧不服。
儿时见皇后信佛,他也信佛,日日香火不断,可身陷囹圄时,他百般叩求佛怜悯他,救救他,求了百次千次,最后才发现,真正能救他的人永远只有他自己。
自那以后,他便不再相信天道,不再相信鬼神,他只信他自己。
只要他坚持不松手,便无人能将他推下深渊。
谁都不行。
……
南巡的第三日,风承带来了车夫的消息。
“……那人方从扬州折返,还未进京,便被属下截获。据他所说,江娘子就在扬州。”
彼时沈守玉正伏案写公文,闻言抬眸,蹙眉斟酌一番后,开口道:“差人带着画像轻骑快马下扬州,寻到人后先盯紧,莫要惊动她,也莫要让她逃了。”
“是。”
默默想了想,沈守玉又补充:“行事周全些,她如今戒心重,在她跟前露过面的人便不要派去了。动作要快,最好在南巡的消息传到她耳中之前……万一事情败露,不必等指示,直接将她绑来就是。”
“是。在下这便安排。”
“嗯。”
看着风承匆匆离开,沈守玉收回目光,看向公文上晕开的墨迹,沉默许久,丢开手中的笔,唤道:“新月。”
南巡出发后这几日,沈守玉都在沿途城镇的官署中歇脚。
作为他唯一带出来的女婢,新月连日无休,累得头脑昏沉。
好不容易在门口站着打会盹,就冷不丁听沈守玉唤自己,她吓得一激灵,连带着把旁边的两个侍卫也吓了一激灵。
三人一起抖完,新月低低向另外二人道了声歉,整理了一下仪容,才推门入内。
一进去,还未来得及跪下行礼,便听沈守玉问道:“会骑马吗?”
新月愣了一下,点头:“会。”
“去找风承,告诉他,你也要去扬州。”
“我?”
反问完意识到不妥,她赶紧改口:“是。”
不想,沈守玉竟向她解释了一句:“江娘子在扬州,你去替孤做一件事。”
一听这话,新月脑子里最后一点迷糊瞬间散去,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明,赶忙下跪道:“殿下请吩咐。”
……
因为此次南巡算是突击检查,所以地方官员基本都是在沈守玉到来的前一日,才能收着些许风声。
江吟在扬州,也什么都不知道。
她跟着江娘子学会了摆摊,学会了揉花馍,学会了做各式小糕点,还自己学会了一点点木雕。
除去教阿沅读书,亦或随江娘子去做买卖外,空余时间,江吟也会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原因无他,前段时间吃得多喝得多又懒得动,她长肉长得太快,体力跟不上,走几步就喘。
江吟觉得,若哪日被沈守玉盯上,自己还得跑路,没有一个能蹦能跳的好身体,绝对不行。
……其实有那么几日,她甚至想学学武功的,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师父,自己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瘦弱身子骨又不能一下子转好,怕武功没学会,人先散架了,只得抱憾放弃。
就这般逍遥了近小半个月,徐浮又出现了。
那时没什么生意,江吟正与江娘子在小摊上坐着晒太阳,顺便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阳光将身上的棉衣晒得暖烘烘的,透着干燥的皂角香气,闻起来安逸又舒服。
江吟刚问江娘子今夜回去吃什么,一抬头,见周围人好几个人都在看自己。
还以为自己出来时没洗脸,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想找镜子的时候一转眼,她瞧见了徐浮。
他站在街对面,直直盯着江吟看。
周围的那些目光,就是被他带过来的。
与江吟对上视线后,徐浮迟疑一瞬,抬步向她走了过来。
不等江吟移开目光装没看见,他便先开口唤道:“周娘子。”
看得出来,他在扬州城真的很有名,见他向江吟搭讪,除去方才那些人外,周围不少摊贩与路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甚至有些窃窃私语声从其间传出,窸窸窣窣的,只能勉强听出“徐公子”“没见过”一类的字眼。
有上回花笺的事,江吟看见他,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但本着礼貌待人的习惯性原则,她还是微微颔首,回应道:“徐公子。”
不想,见她并未冷眼,徐浮忽地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向她作了一揖,道歉:“上回是徐某行事不妥,唐突了周娘子,请周娘子宽宥。”
“……”
此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愈发复杂,议论声里的好奇与八卦几乎毫无遮掩。
连江娘子都有些茫然,小声问江吟:“这是怎么回事?”
江吟摇头,先回答了江娘子的话:“无事。”
而后,她转向徐浮,认真道:“不过是一份信笺,我从未责怪过公子,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便当一切未曾发生吧。”
如此场景,莫名令江吟想到当初在李府时,沈守玉众目睽睽下与她暧昧的场景。
因此,她在向徐浮说话时,语气略微生硬了些。
可徐浮似乎将她的生硬理解成了怒气未消,语气更加诚恳了些:“徐某今日道歉,不止是为了约娘子赏梅一事,更是为那时……”
此处人多,他到底没有将跟踪江吟的事说出来,只含糊道:“徐某得见娘子,心下生怯,本意是想寻找机会,单独与娘子说句话,却不想边走边犹豫,稀里糊涂就……惊吓到娘子,实在是徐某鬼迷心窍,考虑欠妥。因此,今日特意选在人前向娘子致歉,只望娘子能谅解徐某的一片坦荡诚心。”
“……”
约人出去赏花这样的美事不放在人前说,反而将犯了错后的道歉放在人前说,江吟一时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耿直至此。
但犹豫了一下,江吟还是懒得计较,将此事揭了过去:“那事我已经忘了,公子不必在意,往后,请勿再提起了。”
“……好。”
徐浮瞧着有些失落,缓缓放下作揖的手,犹豫一番,又问:“除夕夜一叙,徐某与二位娘子也算有几分投缘。眼下,徐某不日便要进京赶考,也不知临行前,能不能再与二位娘子约一盏茶?”
这次,他问的是江吟与江娘子二人,因此,江吟转头看向了江娘子。
两个人对了下眼神,江吟转向徐浮,和气拒绝:“近来生意忙碌,怕是抽不得身,公子的美意,我二人心领了。祝公子此去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兴许是早就知晓会被拒绝,这回,徐浮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异样,只笑了笑,再次拱手作揖:“那便多谢娘子美言了。”
周围路过看热闹的人见话说到这份上,知道没什么下文,便也各自散开,小声议论了起来。
江吟正想收回目光,忽地注意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
她抬眼看去,正见斜对面一个卖发饰的摊贩匆匆低头,将斗笠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