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出殡,葬入皇陵。
祝修云和梁昭都来到皇陵,送沈娆最后一程。
原本内务府送来了一套黑金丝线绣制的凤袍到鸾恩殿,但梁昭还是选择了一套压箱底的青天色苏绣纱裙。
这一套,是沈娆在鸾恩殿修整过后送来的乔迁贺礼,胸口那朵白色牡丹依旧艳丽无双,银线缝制的凤尾比内务府绣的,还要精妙三分。
她从不舍得将这套纱裙穿在身上。
可昨晚她忽然就想穿一次,让沈娆亲眼看看,她穿上这套纱裙会是什么模样,梁昭想穿着她送的纱裙,陪她走过最后一程。
晨曦微亮,阳光扑洒在大地上,承载着贵妃遗体的棺椁在一众住持的往生经文中送入皇陵,香坛升起的青烟直冲云霄,耳畔环绕着沉重的鼓声。
所有跟在他们身后的大臣都低着头默哀,尚书大人心气郁结,至今卧病在床,祝修云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霾。
他吩咐王公公,去采些这个时节开得正盛的花朵。
“不要白菊,贵妃喜欢艳丽的。”
太阳从山脚慢慢升到半山腰,刺目的日光招摇过来,让天边都亮了起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地上印满了铜钱般大小的光斑。
梁昭面颊两边的泪痕被反复吹干,又反复落下。
仪式进行到后半程时,婴儿响亮清脆的哭声像是一道回神咒,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它打破了单一孤寂的诵经声,也让梁昭恍然从悲恸中抽出心神。
她回头寻找哭声的源头,只见小念安在宫女怀中哭闹不止。
她平日里最是听话,不可能没由头地吵闹。
梁昭快步过去查看,小心翼翼地从宫女手中接过念安,宫女也被念安的动静吓到,站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太医紧随其后,查看公主的状况。
孩子到了梁昭手中后,莫名又慢慢地安定下来。
梁昭把她抱在怀中哄,祝修云望了一眼,只是猜测公主大概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有些害怕了,或是饿了,让梁昭不必担心。
看向念安红扑扑的脸蛋和忍不住发颤的身子,梁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医给公主简单查看过后,事实果然如梁昭想的那般。
“公主身患肺痨,清晨吸入雾气本就不适,方才烟火四散,想必是吸入了香灰,公主眼下急需用药静养,不便继续留在这里。”
仪式已慢慢接近尾声,梁昭回望皇陵的方向,跟祝修云作别。
“陛下,臣妾带着公主先回宫了。”
祝修云也没想到念安会在这时候发病,心底也担心得紧,只好让她们先回去。
留在马车上等待的奶娘一抱到念安,就将她抱在怀里哄。
念安开始不停咳嗽,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随着咳嗽的动作震颤,像是要吐出来一般,吓得奶娘和梁昭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好一顿折腾回到宫中,梁昭直接喊了太医来公主这边。
谁知她前脚刚踏入宫门,下一秒便听到噩耗: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小宫女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她让奶娘和太医留下来照顾公主,走近询问那个小宫女发生了何事。
“年氏……年氏在冷宫暴毙了!”
梁昭匆匆赶到冷宫时,年画屏的尸身已经被福泽等人清理干净。
待她问起年画屏时,福泽微微躬身,请罪道:
“娘娘,年氏被发现时,身子都僵了,实在骇人,奴才这是怕吓着您。”
梁昭拧眉,“好端端的,怎会暴毙?”
福泽也很无奈,“奴才也不清楚,是给年氏送饭的宫女发现的。”
梁昭把那位宫女叫到面前来,问她,“她真是暴毙?”
宫女被吓得不轻,这会儿的手都还在哆嗦,话也说不利索。
梁昭耐心安抚,“没事,你慢慢说,不必害怕。”
“奴婢只看到年氏当时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睁得……跟灯笼似的,舌头吐在外面……好不吓人,奴婢发现的时候,年氏已经没了气息,想必是在夜里没、没的。”
梁昭沉吟了一瞬,让人带她下去。
她吩咐福泽,“让仵作看看尸身,若真是暴毙,让年府派人带回去。”
福泽,“是。”
梁昭刚想回去看看念安如何了,就瞧见三个宫女在墙角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苁蓉把这三个人带到了梁昭面前,三人惶恐,齐声求饶:
“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梁昭只是问她们,“为什么这么害怕?”
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直接作答。
最终还是其中一个看起来胆子更大的宫女,向梁昭磕了几个头,才开口道,“年氏生前的贴身婢女胭脂姐姐曾说过,年氏夜里总是会如同得了失心疯般,总说自己听到了什么唱戏声,说是能见到鬼……”
“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在昨夜,奴婢亲眼看见的……年氏又疯了,说是看见了鬼,被吓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自言自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娘娘,年氏就是被这鬼魂给逼死的呀!”
梁昭微微蹙眉,声音没什么温度,“宫中禁鬼怪之说,下次莫要叫人听到了。”
“世上本就无鬼,除非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公主在喝下太医院配出来的药之后,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一直到夜里,肺痨都没再发作。
祝修云回到宫中,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有关年氏暴毙一事。
“仵作的查验结果出来了,年氏的确是被吓死的,”祝修云慢悠悠地将茶杯放下,抬眼看向梁昭,“找人通知年府一声,让他们来把人领走。”
梁昭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提道,“听冷宫那边的宫女说起,年氏是被夜里的唱戏声给吓死的,陛下以为呢?”
祝修云不语,梁昭便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低声回应了句,“这冷宫哪里来的唱戏声?”
“果真是疯了,自己吓自己。”
他这一句说完,梁昭默默垂下眼睑,便再也没说。
像是突然想起一事,祝修云问起梁昭关于公主的状况。
梁昭将太医的话一五一十转告了,祝修云点点头道:
“让这些太医平日里多去看看公主,多配些药,早日将公主的病治好。”
梁昭听得直皱眉头,轻声叹了口气,“陛下,肺痨本就难以治愈,跟何况公主还小,若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恐怕以后身体会越来越差,眼下还是温补最好。”
祝修云听梁昭这样说,也觉得有理,便没再反驳。
外面月色正好,稀疏的星光散落在夜幕上显得格外夺目。
祝修云望向窗外,无限感慨,“贵妃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会保佑公主平平安安长大。”
“昭儿,”他轻唤梁昭的名字,满目深情,“朕实在难过,今夜你可否陪陪朕?”
梁昭目光淡然,在她拒绝的话说出口前,另一道声音抢在她前面道:
“陛下!霜妃娘娘身子不适,头晕得厉害,特请您去看看!”
祝修云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更是将刚才短暂的悲伤一扫而空,即刻起身。
“怎会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外走去。
梁昭脸上没有一丝惋惜,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淡漠,待祝修云离开,她独自踱步到窗台边,看着黑云拂过依稀的星光,慢慢黯淡下来时。
心口难受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