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牙声。
轻微，断续，在死寂的深夜中，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是老鼠，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带着利齿的东西，在缓缓咀嚼、研磨着坚硬的岩石。
或者……封印。
沈知意瞬间从床上弹起，顾不得披衣，抓起“雀印”和木牌就冲出房门。
几乎同时，隔壁霜华的房门也无声打开。
银发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紫眸在黑暗中冰冷如星，望向后院方向。
墨言、阿蛮、余好运也都被惊醒了，纷纷从各自房间探出头，脸上带着惊疑。
“你们听到了吗？”沈知意声音发紧。
“嗯。”霜华点头，身形一晃，已向后院掠去。
沈知意紧随其后。
众人来到后院。
月光惨白，照在满目疮痍的院落和那口幽深的古井上。
井口，那层由暗红兵煞锁链和暗绿“补丁”构成的脆弱封印，正在微微波动。
磨牙声，正是从井口方向传来。
不，更准确地说，是从井口封印的下方，井水深处传来。
“嘎吱……嘎吱……”
声音不大，却仿佛能钻入人的骨髓，带来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深层的恐惧。
“是井下的东西。”霜华声音冰冷，指尖剑气隐现，“它在啃噬封印的根基。”
“什么？”沈知意心头一寒。
啃噬封印？
那怪物不是被兵煞锁链暂时压制住了吗？怎么还能活动？甚至……在破坏封印？
“兵煞锁链只能封锁井口裂缝，阻止怨气大量外泄。”墨言脸色难看地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本翻开的古籍。
“但井下的存在，其本体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直接作用于封印结构本身。这磨牙声……很可能是它在尝试破坏‘补丁’与井壁的连接，或者……在消化吞噬之前那个红衣残魂的残余力量，以获得突破的契机。”
消化吞噬？突破契机？
沈知意看向井口那层暗绿色的“补丁”，心中涌起一阵难过和愤怒。
那位可怜的残魂，牺牲自己暂时堵住了缺口，现在却连最后的安宁都要被剥夺吗？
“能阻止吗？”她急问。
霜华并指，一道凌厉剑气射入井口，没入那磨牙声传来的方向。
剑气入水，悄无声息。
磨牙声停顿了一瞬。
但仅仅一瞬。
随即，又以更缓慢、却更执着的节奏响起。
“嘎……吱……”
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力。
“剑气入井，威力大减，且会加速消耗‘补丁’的能量。”霜华收手，眉头微蹙。
常规手段，似乎无效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它这么啃下去？”阿蛮抱着烧火棍，小脸发白。
余好运变回了锦鲤，在水盆里焦躁地吐着泡泡。
沈知意握紧手中的“雀印”。
是这东西连续示警……
她忽然心中一动，将“雀印”举起，对着井口方向，同时催动“虎符”木牌和镇魂珠的力量。
三件信物再次共鸣，白、暗红、玄墨三色光芒流转，隐隐构成三角虚影，投向井口。
这一次，磨牙声明显停顿了更长时间。
井口“补丁”的波动也平复了许多。
有效！
三信物合力，似乎能对井下的存在形成某种压制或干扰。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墨言看着沈知意额角渗出的细汗，担忧道，“姑娘你伤势未愈，强行催动三信物，消耗巨大，撑不了多久。而且，这只是干扰，并非根治。”
沈知意也知道。
她感觉丹田一阵阵抽痛，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又在飞速消耗。
“必须尽快去‘墨渊’。”她咬牙收回力量，磨牙声立刻又隐隐响起，但似乎比之前微弱了一丝。
“今夜就出发。”霜华忽然道。
“今夜？”沈知意一愣。
“封印比预计的更脆弱，井下的东西也比预想的更狡诈、更急躁。”霜华看向西南方向的夜空，“‘雀印’连续示警，说明‘墨渊’那边，或者与‘墨渊’相关的某些存在，也感知到了井下的变化，在催促。”
“迟则生变。”
沈知意看向墨言、阿蛮、余好运。
墨言郑重点头。
阿蛮和余好运虽然害怕，但也用力点头。
“好！那就今夜出发！”沈知意下定决心。
“你们收拾必要之物，一炷香后，客栈门口汇合。”霜华对沈知意道，“我去加固一下客栈外围的警戒，并为你们准备一件赶路之物。”
他说完，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沈知意几人立刻行动。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沈知意将“虎符”木牌、“龙鳞”、“雀印”三件信物用布包好，贴身收藏。镇魂珠和铜铃也带上。
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墨言只带了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古旧书卷，以及一些可能用到的符箓材料。
阿蛮……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不知道塞了些什么，看样子是把厨房里她觉得“有用”的东西都打包了。
余好运则被装进了一个盛满清水、留有透气孔的竹筒里，由阿蛮背着。
小宅灵自觉跳进沈知意胸前的口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一炷香后，众人在客栈门口汇合。
霜华已等在那里，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银白、形似柳叶、散发着淡淡寒气和空间波动的……
飞梭。
与他之前剑气所化的飞梭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凝实、精致，仿佛实物。
“此乃‘寒月梭’，我早年炼制的一件小玩意儿，可载数人，日行三千里。”霜华将飞梭递给沈知意，“注入灵力即可操控。内有我一道剑气印记，危急时可触发一次护体，或向我传讯。”
沈知意接过，入手冰凉，却带着霜华特有的剑气气息，让她心中一暖。
“多谢。客栈……就拜托你了。”
“嗯。”霜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此去凶险，凡事谨慎。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退回此处。”
“我们明白。”沈知意重重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磨牙声似乎暂时停歇了，但那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依旧存在。
“走吧。”
不再犹豫，沈知意按照霜华所授法诀，将一丝灵力注入“寒月梭”。
银白飞梭瞬间放大，化作一艘可容四五人、通体晶莹、流线优美的舟船，悬浮在离地三尺之处。
众人登上飞梭。
飞梭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有简单的座椅，四周是透明的、仿佛冰晶构成的舷窗，可以清楚看到外界景象。
“坐稳。”
沈知意操控飞梭，缓缓升空。
升至数十丈高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客栈。
月光下，客栈显得破败而孤独。
霜华银发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操控飞梭，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银梭划过天际，速度快得惊人，下方的山川城镇迅速化为模糊的掠影。
阿蛮和余好运是第一次“飞”，又害怕又新奇，扒在舷窗边看着外面。
墨言则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书卷，似乎在与其中的灵性沟通，回忆着关于“墨渊”的一切。
小宅灵从口袋里钻出来，蹲在沈知意肩头，小鼻子微微耸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沈知意全神贯注操控飞梭，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怀中三件信物的状态。
“虎符”温润，“龙鳞”肃杀，“雀印”则一片沉寂，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在默默指引着方向。
西南，西南……
飞梭在云层中穿梭，下方的地貌从平原渐渐变为丘陵，又从丘陵变为连绵的山脉。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不知不觉，已飞行了近两个时辰，离开忘川镇已有千里之遥。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浓重灰黑色雾气笼罩的原始山林。
雾气翻滚，即使在夜间，也能看出其颜色的诡异，带着一种不祥的死寂。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异味。
是瘴气。
而且，越往西南，雾气越浓，瘴气越重。
“应该就是这片地域了。”墨言睁开眼，看着下方，神色凝重，“‘死瘴林’，西南有名的绝地之一，终年毒瘴弥漫，更有天然幻阵，寻常修士进入，九死一生。看来，‘墨渊’就在这林海深处。”
沈知意降低飞梭高度，仔细感应。
怀中的“雀印”，在此地果然有了更清晰的反应，微微发烫，指向雾气最浓郁、最幽深的某个方向。
“下去看看。都小心，屏住呼吸，尽量以灵力护体。”沈知意操控飞梭，缓缓降落在林外一处相对空旷的岩石地上。
收起“寒月梭”，众人脚踏实地。
林外的空气已经带着明显的毒性，吸入肺中隐隐刺痛。
沈知意立刻催动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膜，隔绝瘴气。墨言、阿蛮、余好运也各自施展手段防护。
小宅灵似乎不怕这瘴气，反而有些兴奋地东张西望。
眼前，是真正的“死地”。
高大的、形态扭曲的树木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枝干漆黑，没有树叶，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更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视线不及三丈。
死寂，绝对的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似乎被这浓雾吞噬了。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腥腐朽的瘴气，在缓缓流动。
“跟紧我，不要走散。”沈知意手握“雀印”引路，率先踏入浓雾之中。
墨言紧随其后，手中扣着清心辟瘴的符箓。
阿蛮紧紧拉着沈知意的衣角，余好运在竹筒里也绷紧了身体。
小宅灵则跳到了最前面，背上的玄黑色印记微微发亮，似乎在为他们探路，驱散靠近的、最浓郁的毒瘴。
浓雾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来，带着湿冷粘腻的触感。
视线受阻，神识探查也受到极大限制，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只能依靠“雀印”那微弱的指引，和一点点模糊的感应，艰难前行。
脚下的腐殖质松软湿滑，不时有不知名的、滑腻的东西蹭过脚踝。
四周扭曲的树木枝干，在雾中看来，仿佛无数窥视的鬼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越来越浓的毒瘴和死寂，一无所获。
“雀印”的指引似乎也在这片混沌的雾气中变得紊乱，方向感越来越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墨言停下脚步，皱眉道，“雾气太浓，又有天然迷阵干扰，我们像无头苍蝇。需设法驱散部分雾气，或找到阵眼。”
沈知意也感觉到了。
她尝试催动“龙鳞”兵煞，想以刚猛煞气冲散雾气。
暗红煞气爆发，确实将周围数丈内的雾气逼退了一些，但很快，更浓的雾气又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空缺。
“此地雾气与地脉、毒瘴、死气相连，生生不息，蛮力难破。”墨言摇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一直安静探路的小宅灵，忽然停了下来，仰起小脑袋，对着雾气深处的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疑惑的……
“吱？”
紧接着，它背上的玄黑色印记，猛地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照射进前方的浓雾之中。
幽蓝光芒所及之处，浓雾竟然如同遇到克星般，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寂静的……
小路。
小路蜿蜒，通向雾气更深处，不知尽头。
而小路的起点，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三步之处。
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浓雾遮蔽，此刻被小宅灵的印记之光，照了出来。
沈知意和墨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小宅灵……竟然能看穿这里的迷雾，甚至……开辟道路？
这小家伙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走这条小路。”沈知意当机立断。
虽然未知，但总比在雾海中乱撞强。
众人踏上那条幽蓝光芒映照下的小路。
小路不知以何种材质铺就，踩上去坚硬冰凉，与周围松软的腐殖质截然不同。
两侧的浓雾被幽蓝光芒阻隔在外，无法侵入小路分毫。
沿着小路前行，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雀印”的感应也重新变得清晰，方向明确地指向小路深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小路似乎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没有雾气笼罩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
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宽一丈有余，样式古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门楣之上，刻着两个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沧桑与威严的古老篆字。
墨渊。
终于……到了。
然而，就在沈知意准备上前，仔细查看这座石门时——
“雀印”突然在她怀中，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指向，也不是示警。
而是一种……仿佛遇到了同源相斥，又或是被更高层次力量引动的……
战栗。
与此同时。
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破石门，门缝之中……
骤然，亮起了两盏……
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