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指这条线一露出来,顾言脑子里很多东西就开始自己往一块儿拼了。
港口这种地方,很多事表面看都挺像样。合同有,联单有,排单系统也有,货代公司一张嘴讲的全是“服务”“协调”“运输效率”“仓储周转”。你不往深里看,甚至会觉得这就是现代物流的一部分。哪家货多,哪家单子急,货代和港口一块儿帮着顺一顺,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就在于,一旦这种“顺一顺”不是大家都能顺,而是变成谁熟谁先顺、谁给脸谁快一点,那味就彻底变了。
顾言前面在地铁那边就吃过这亏。
那时候看着是土方和停车场的问题,可顺着一翻,最后发现真正卡住项目的,不是几辆车不够用,是一整条线的人都默认了彭三炮那套规矩。现在港口这边,味更像。
系统也在,规则也在。
可最后货快不快,不光看单子,还看“脸子”。
这就不是正常服务了。
所以从港口板房回来以后,顾言第一件事没去找王九指,而是先把顺通、宏发那种老套路脑子里先压住,直接让人去翻货代和物流收费单。
为什么先翻这个?
因为这种人最会藏的,不是“我让谁先走了”,是“我收这笔钱到底收得合不合规”。
你直接问港务公司或者货代老板,为什么这批货先走、那批货慢一点,人家一百种说法等着你。可你去看费用单,一眼就能看出味来。
什么叫“味”?
就是那些看起来都像正常服务,凑在一块儿却特别让人皱眉的收费项。
顾言这边把二厂、红虎、会展片区前后几批被卡的货单一抽,再顺着港口和几家货代公司的账往下一对,脸色就开始不好看了。
第一眼先看见的是一排挺像回事的名字。
进港协调费。
优先堆位服务费。
临时仓储调节费。
铁路衔接保障费。
夜间紧急短驳费。
这些词,你单个拎出来,都有道理。
港口不是敞地,进场要协调,可以理解。
堆场位置紧,有优先级,也能讲。
铁路短驳不是你车一到就上,有人盯着衔接,也说得过去。
就连夜里车队一忙,临时加一点服务费用,听着好像也正常。
可顾言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这些项一旦叠在一起,就不是正常服务,是在一层层吃。最恶心的是,它还不吃死你,它让你每一项都觉得“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最后合起来再想,才发现你这货不是按单子出去的,是一口一口让人啃出去的。
顾言把手里那几张单子一摊,嘴角都压下去了。
“有意思。”
旁边一个跟着看账的年轻干部没看出门道来,凑过来问了一句。
“顾主任,您说的是哪儿有意思?”
顾言把笔往那几项收费上一点。
“你看,进港协调费一千五,优先堆位两千,短驳衔接再来一笔,临时仓储又压一口,夜间服务再加一层。你说它贵得离谱吗?单拎一个出来,好像还真不算离谱。可你合在一起看,再对照谁的货压着、谁的货顺,那就特别有意思了。”
年轻干部听到这里,仔细又看了看,脸色也慢慢变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费用不是每家都有。
甚至同一家厂,不同批次的货,收得都不一样。有的压得久,费用高;有的走得快,名目反而少。最怪的是,有几笔单子看着不大,可一到了红虎和二厂这边,就像是有人知道你急,所以每个口都要再咬一口。
这不就是命门吗?
你货出不去,就得认。
你不认,后面就慢慢等着。
顾言坐在桌边,头都没抬,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是几家货代公司的结算表。
表面看,港口边上做货代和短驳协调的,不是一家。王九指前面看着也像是个“老货代”,不是站在最前面吃整个盘子的大老板。可你要是真把几家公司的账拎起来,就会发现味道怪得很。
为什么?
因为该出现的那几家公司,总在一块儿出现。
江海物流。
远成货代。
中海联运。
名字不同,抬头不同,甚至联系人名字都不完全一样。可你真看细了,会发现,很多货单后头转来转去,最后服务费、协调费、短驳费,绕一圈还是落到差不多那几个地方。
这就很像前面地铁那帮壳车队了。
表面上是好几家。
实际上,是一伙。
秦峰这时候正好也过来了。
他一进门,顾言就把那摊单子往他那边一推。
“你看。”
秦峰看了两眼,没先说话。
他比顾言看账慢一点,但他对“这种账为什么要这么写”更敏感。为什么?因为他见过太多了。像这种一笔费用不大、名目还挺正的单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越是这样,越能藏东西。
“司机那边也差不多。”秦峰把自己刚带回来的几份问话笔录放下,“前面几个司机说,跑港口最烦的不是堵,是不知道今天到底该花哪笔钱。你不找货代,不找人,一切按系统走,货就慢。你找了,钱也花了,路反而顺。时间一长,大家自己就认了。”
顾言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这就是最坏的地方。”
“他不抢你一刀,不让你一下就觉得疼得受不了。他让你慢慢认。认着认着,你自己就开始觉得,不走这条路反而是你活该倒霉。”
这话说得很直。
也把这类物流口子的病讲到了根上。
为什么很多厂子和物流方最后宁愿给钱,也不愿意和这套规矩掰?
因为它不是明着堵死你,它给你留着一条“走得快一点”的路。你一看,后头客户在催,工厂在等,铁路班列和港口窗口也都在盯,很多时候就会自己先认了。反正钱也不是特别大,先给了吧。
可这种钱一旦开始给,后面就止不住了。
你今天给的是协调费。
明天给的是堆位费。
后天再来一个紧急短驳保障费。
最后你再回头看,发现自己不是在买服务,是在给人交买路钱。
秦峰这时候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最恶心的地方。”
“王九指前面那帮人,根本不需要自己明着出面。货代公司、短驳公司和港口边上那几个小调度,全替他把这些口子做完了。外头人真有气,先骂的是货代、是港务、是堆场,未必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
这也是为什么王九指最难缠。
他不像彭三炮那样,停车场一站,车队都知道这是他的场子。王九指这类人,平时藏在“熟路子”“老货代”“信息灵通”的外衣里,真到出事,先顶上去的也都是别人。
你要是只盯货代公司,最后很容易以为这就是几家公司在乱收费。
可你往下看才知道,货代公司干的是服务,吃的是命门。
顾言想到这里,把面前那几份单子一合,直接说道:“这几家货代公司,一个都得翻。”
秦峰点头。
“王九指那边我盯着,你这边先把钱和单对清。”
“行。”顾言应了一声,又低头翻开一页,“这次别急着找他讲话。先把他手底下这帮‘正常服务费’捋明白。越是这种一口一口咬的东西,越得往清楚了看。”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了看秦峰。
“港务公司那边呢?”
秦峰笑了一下。
“前面不是有个郭副总吗?”
“嗯。”
“他前面最爱讲协调,现在一问货代和堆位费用,嘴也没那么顺了。”秦峰说道,“为什么?因为这些费用单一旦和谁的货快、谁的货慢放在一块儿,他那套‘都是正常服务’就越来越不好讲。”
顾言听完,也乐了。
“正常服务谁都爱讲。可这种正常,一旦正到最后总是熟人的货先走,那就太不正常了。”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因为事情其实已经很清了。
港口这病,不是某家公司多收了你一笔钱。
是你货一旦到了这儿,后面快不快,已经不主要看合同和单子了,看的是你认不认这套脸子。
而这种脸子一旦让人认成规矩,港口就不是港口了。
是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