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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刺史大人,替担当讨回一个公道。”

张博文立于堂中,朝林柚深深一躬,他的腰弯得很深,这份礼节是一个老人、一个长辈、一个见证者,对另一个人的真心致谢。

这些日子在王府,裴砚清也不是一人在忙碌。

张博文也收到了林柚的邀请,希望他能去帮帮忙。

一开始他推辞过,说自己是小老百姓,哪会做这些。

传话的人只回了一句:“刺史大人说,老人家不是想为孩子要个公道么?那就来看看吧。”

他便再无推拒的由头。

他亲眼看着一切铺展在王府里。

瞧见那些世族在性命攸关时的嘴脸,瞧见那些孩子在绝境里如何抉择,瞧见一把刀怎样利落地剖开同洲数十年淤积的烂疮,也瞧见一个女人如何用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截一截斩断。

他瞧见的远不止热闹。

还有公道。

是王担当那份公道,是那些被世家碾碎的无辜者的公道,是他在同洲呆了这么久、却从未替任何人争到过的公道。

今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他告诉齐妹,可以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城门口那张告示栏。

新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刺史大印。

上面写着王担当一案的结局:凶手已伏法,从犯已收押,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王齐站在告示栏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泣不成声。

这么久的时间,她不是没有怀疑。她只是不敢相信,但自欺欺人又能如何?她早就从蛛丝马迹与兄长的回应里得到了答案。

她的孩啊……她的担当……没了……没了!

可王齐也瞒着兄长,他不愿让她伤心,她也怕他多添忧心。

如今这张告示摊在眼前,她的情绪再压不住,当街放声大哭。

她哭得肩膀直颤,喘不过气,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悄悄抹了眼角,因为在曾经的同洲,人人心里都压着一桩没讨着的公道。

张博文站在她身后,没劝,也没拉,只把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轻拍,像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时那样。

王齐哭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慢慢收住声。

“兄长,”她说,“担当可以安息了。”

送王齐回去歇下,张博文折返刺史府。府外人流来往不断,近日刺史惩办同洲一案的风声已传开,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他望见这光景,心头百味翻涌。

他求见刺史,门口的侍卫已识得他,未加阻拦,甚至有人朝他微一颔首。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林柚托住他的手臂,“老人家不必多礼。这是我该做的。”

她甚至朝他欠了欠身,“事情既了,我也有件事想请老人家相助。”

“……这,刺史大人这是做什么?”张博文吓了一跳,“您吩咐便是,草民定当尽力。”

“老人家是明白人。”林柚道,“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知您身份不俗,可否赐告一二?”

“草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张博文下意识回。

“老人家明白的。从您第一次来刺史府认尸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初见他时,林柚就觉得他气质不凡,常人见将军难免露怯,这位老者却面不改色。

后来她让曲文舟暗中留意,果然从他的行事细节里瞧出端倪。答案几乎摆在眼前:这位,怕是大有来头。

此前在拍卖行,她已推测朱爷那边很可能藏着些隐退的旧官。可退隐之人太多,旧档模糊,野影也管不到这桩事,想追查线索,要么从荣都调案卷,要么就得找一个知情的前朝遗老当面问。

而这退隐之人……

林柚便推测这位老人家,兴许就是其中一位。

当然也有几分直觉在里面。

所以那时候她说自己运气好。

等确认后,她便让野影传信回荣都,查问是否有一位叫张博文的旧官,果然很快得了答案,此人数年前已退隐。

张博文眼皮轻轻一跳,心知是瞒不住了。他也没追问她是如何识破的,这位刺史心思之细,想必早从种种痕迹和习惯里拼出了全貌。

他不再遮掩,将自己的来历一五一十摊开,他来自荣都枢密院、驿传系统、四通八达的驿道与驿站、穿梭各州之间的信使与公文。

林柚没有客套寒暄,径直问:“老人家你可能记得,有没有什么曾经与薛党、或是追随旧帝那方,退隐得时间蹊跷、理由牵强,之后便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的人?”

若是能找到这个人,那么就能推测薛无命现在隐藏的地方在何处。

“大人说的‘蹊跷’是指……”

“比如,退的时间不对,理由站不住脚,退了之后再无人见过他。”

“大人稍等。”张博文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他在枢密院待了十几年,过手的公文、密信、奏报多如牛毛。多数早已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只剩隐约轮廓。但有些东西烙得深,那些曾让他心头一凛的“不对劲”,那些让他停下来多看几眼的瞬间,那些时隔多年仍觉古怪的细节。

良久,他睁开眼:“有一个。”

“此人……名为李锦辉。曾是旧帝身边的近臣,官至尚书左仆射。旧帝出海之后,他自称抱病,急请归隐,此后便再无音讯。”

“尚书左仆射……”林柚手指敲了敲。

这职位不低,掌着大半钱粮,称得上宰相之列。旧帝远走,此人本该暂摄永泰朝务,却抛下摊子说走就走?

的确很可疑。

“这么说,旧帝出海的耗费、造船的银两,都是经他手批的?”

“是。”张博文道,“此人在任时,经手银两数以千万计。旧帝的船队耗资巨大,每一笔都从户部走的账。”

“老人家认为李锦辉尚在人世?”林柚问道。

张博文摆手:“我只是觉得……他告病的时机太过凑巧。在枢密院时,我曾替他递过几封家书,每一封都落在同一处。”

“哦?哪里?”

“……我记得,似乎是一个叫月隐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