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已经顾不上听大人们说话了。
她左手抓着一块枣泥酥,右手举着筷子去戳狮子头,戳了两下没戳起来,干脆把筷子一丢,直接上手捏。
花想容眼疾手快把她的手从狮子头上拦下来:“拿勺子。”
另一只手把一把小勺塞进岁岁手里。
岁岁接过勺子,舀了一大块狮子头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儿:“好好吃……”
陆怀瑜在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又给旁边的陆怀瑾碗里夹了一颗狮子头。
陆怀瑾嘴里塞满了粉蒸肉,冲哥哥点点头,旁边的丫鬟递了块帕子过去。
花想容一边给岁岁舀银耳莲子羹,一边往陆昭衡碗里夹了块酱牛肉:“你也吃。这一路操心劳神的,下巴都尖了。”
陆昭衡低头看看碗里的牛肉,再看看花想容忙着照顾岁岁顾不上自己吃的样子,笑着没说话,把自己面前的糖醋鲤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地方夹下来,放进花想容碗里。
一家五口围在桌边,吃得很热闹。
岁岁吃了很多,最后还惦记着那碟琥珀核桃仁,伸手去够的时候被花想容给按住了:“歇会儿再吃,别撑坏了肚子。”
岁岁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就在这时,崔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犹豫该不该说。
崔嬷嬷走到花想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夫人,丞相府那边传了消息。”
花想容拿帕子给岁岁擦嘴角,听见“丞相府”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桌子旁边的陆昭衡,陆昭衡也放下筷子,眉头微微一动。
崔嬷嬷继续说:“丞相府的三小姐,就是那位叶瑶瑶,前几日忽然病倒了。说是四肢动弹不得,整个人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丞相府请遍了京师的名医,又把太医院的太医请去好几个,没一个瞧得出来病因。吃了药也不见好,如今连脖子都不能转了,只能直挺挺地躺着。”
岁岁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枣泥酥,耳朵却已经竖起来了。
她歪着脑袋看着崔嬷嬷,眨了两下眼睛。
陆怀瑜嗤笑了一声:“叶瑶瑶?当初在相府的时候,她可没少欺负岁岁。那时候怎么不见她瘫?如今瘫了,找了多少大夫都查不出毛病?真有意思。”
陆怀瑾仰头问:“二哥,瘫了是什么意思?”
陆怀瑜摸了摸弟弟的头:“就是动不了了,只能躺着。”
陆怀瑾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她怎么吃饭?”
陆怀瑜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一声:“不用替她操心,相府有的是丫鬟喂她。”
花想容没有说话。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岁岁。
岁岁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圈,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好像崔嬷嬷刚才说的是隔壁街谁家的猫丢了。
花想容轻声问了一句:“岁岁,听见了吗?叶瑶瑶病得很重。”
岁岁抬头看她,奶声奶气地说:“听见啦。她动不了了呀。”
说完这句,她又低头去抠桌上沾的一粒芝麻,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陆昭衡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岁岁身上。
然后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往花想容碗里夹了一块藕夹:“先吃饭,菜要凉了。”
花想容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只顾着跟芝麻粒较劲的岁岁,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把岁岁的小手从桌上拿开,重新给她舀了半碗汤:“再喝两口,暖暖胃。”
岁岁乖乖接过汤碗,低头喝起来。
……
长宁侯府的岁宁院,比往日都热闹。
院子门口石阶上,三个人早就站成了望夫石的模样。
饼饼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死死盯着院门外,嘴里不停地嘟囔:“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饭饭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
小太监竹笛最机灵,一会儿踮脚张望,一会儿跑到院门口听动静,一会儿又跑回来安抚这两位姐姐:“饭饭姐姐,饼饼姐姐,您二位别急,侯夫人身边的青黛姐姐刚才不是传了话么,郡主吃完饭已经过了西角门了,这会儿该到荷花池了。”
饼饼压根听不进去,跺了两下脚:“荷花池到咱们岁宁院才多远!按理说该到了呀!”
话音刚落,她忽然闭嘴,耳朵竖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丫鬟的说话声。
饭饭的身子猛地绷直了,饼饼直接“啊”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正撞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花想容,她一手牵着岁岁的小手,轻声说着什么。
岁岁眼皮有些耷拉,看着像是累了。
“岁岁!”饼饼这一声喊,带着三分哭腔,七分欢喜。
岁岁抬起头,看见饼饼站在门口,嘴角刚弯起来要笑,就看见饼饼“嗷”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冲上来,想抱岁岁又不敢抱,只能半蹲着身子,仰着一张脸上下打量:“郡主!您可算回来了!您吓死饼饼了!您瘦了没有?饿不饿?手冷不冷?”
饭饭这时也走到了过来,她比饼饼要沉稳些,没有哭,只是规规矩矩地朝岁岁行了个礼,又朝花想容行了个礼:“夫人,郡主。”
她悄悄往岁岁身上扫了一眼,看见岁岁衣裳干净,身上也没有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竹笛笑嘻嘻地凑上来,先朝花想容打了个千:“夫人安。”
又转向岁岁,笑得眉眼弯弯:“郡主,热水早就备上了,厨房里一直用小火温着呢,怕凉了又怕太烫,隔一刻钟便换一次,这会儿温度刚刚好,您想什么时候洗都行!”
岁岁还没开口,花想容先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小的,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花想容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少,可眼前这三人对岁岁的赤诚,让她心头一暖。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儿,这孩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本事。相府嫌她是灾星,可到了她长宁侯府,谁见了不是当眼珠子似的疼着?
花想容弯了弯腰,拿帕子给饼饼擦脸上的泪:“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家郡主好好的,就是累了。你要是再哭,她待会儿该笑话你了。”
饼饼抽噎,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退后两步,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岁岁身后。
饭饭已经转身去拿沐浴的东西了,竹笛跑到前面去推开岁宁院正房的门,嘴里还提醒着:“郡主慢走,门槛高。”
进到屋里,花想容也没急着松手,而是牵着岁岁走到暖阁里坐。
让她喝了半盏蜜水,这才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这儿有我。”
饼饼张了张嘴想留下来,饭饭拉了她一把,冲她摇了摇头。
竹笛第一个躬身退出去:“奴才就在外面候着,夫人和郡主有事叫一声就行。”
三人鱼贯而出,顺手把暖阁的帘子放下来。
花想容挽起袖子,亲自去试浴桶里的水温。桶是上好的柏木桶,兑了温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她将手伸进去,手背贴了贴水面,又用手腕试了试,觉得温度正好,这才转过身,朝岁岁招了招手:“来,娘亲给你洗。”
岁岁本来就困得眼皮打架,听娘亲这么说,便乖乖走过去。
花想容解开她的衣裳,将岁岁抱起来,小心地放进浴桶里,温水没过肩膀的时候,岁岁舒服得“唔”了一声。
花想容拿起一旁的帕子,沾了水,先从岁岁的额头开始擦,顺着脸颊,擦过耳后,再擦脖子。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在女儿身上扫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在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直到确认了全身上下连一道红印子都没有,花想容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彻彻底底落回肚子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替岁岁把头发也解开,用清水慢慢冲洗。
岁岁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打瞌睡的小猫。
“困了就睡,娘亲在这儿呢。”花想容的声音十分温柔。
洗完了,她用一块大的布巾将岁岁整个裹起来,抱到里间的床上,仔仔细细地擦干身上的水,又拿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替岁岁穿好。
岁岁浑身软绵绵的,脑袋沾到枕头的一刹那,眼皮再也撑不住了。
花想容将她抱到床上,盖到她下巴底下。
岁岁团在被子里面,像一枚饺子,轻轻打了个哈欠。
阖上眼睛,几乎是眨眼之间就睡着了。
花想容没有走。
她搬了个小小的绣墩,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岁岁的睡颜。
岁岁睡着了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是梦见了什么好玩的。
花想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漏的声音,耐心地数着时辰。
睡梦中的岁岁似乎是感觉到了娘亲的气息,小身子往她手边蹭了蹭。
花想容的嘴角弯起来,眼里盛满了柔光。
她就这么看着,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
花想容轻轻呼出一口气,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岁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睡得正香。
花想容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
她走到外间,饭饭和饼饼立刻迎了上来。
饼饼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暖阁的方向。
花想容朝她们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嘱咐:“岁岁睡下了,别进去扰她。等她醒了再吃夜宵。”
饭饭郑重地点头,饼饼也使劲点头。
花想容从岁宁院出来,风已经带上了一层凉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不紧不慢地往主院走。
身后的丫鬟青黛提着一盏灯。
主院的门口,早有一盏灯笼亮着。
那灯笼下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正是陆昭衡。
他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见花想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立马往前迎了两步。
花想容刚要开口,陆昭衡已经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长出一口气。
花想容靠在他胸前,鼻尖是熟悉的气息,她也不挣扎,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别叫外人瞧见。”
陆昭衡哼笑一声:“在自己家门口,谁还敢笑本侯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松了力道,改为牵她的手,两人并肩往主院的正房走。
进了门,屋里烛火通明,桌上还摆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酥饼和一壶茶。
花想容在罗汉床上坐下来,陆昭衡在她对面坐了,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花想容接过来,抿了一口。她捧着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岁岁那丫头闹你了?”陆昭衡眉头微挑。
花想容摇头:“岁岁乖得很,回来洗了澡就睡了,睡得像只小猪似的,连梦话都没说一句。我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丈夫的脸上,“我就是这一路走回来,心里总不是滋味。”
陆昭衡没接话,等着她说。
花想容又叹了口气:“我瞧见怀瑾那孩子,脸都晒黑了一圈,下巴尖得都快没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陆昭衡听着,面上没有多大的表情,但是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还有怀瑜。”花想容的声音低下去,“好家伙,那腰带都松了一圈,往里头勒了两个扣子才系紧。他才多大的年纪?怎么就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心疼,眼圈都有点泛红,“我就想着,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瘦,大的那个……”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向陆昭衡。
陆昭衡知道她要说什么,抿了抿唇:“怀琛那边,今早我让长随去贡院门口递了东西,吃的用的都送进去了。考期还有三日,熬过这三日就好。”
“三日。”
花想容摇了摇头,“他是长子,从小什么事都冲在前面,这次秋闱,他嘴上说不紧张,可你瞧他考前那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又不是瞎子,看得真真的。这三天在贡院,吃不好睡不好,考卷又难,出来还不知道要瘦成什么鬼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