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禁室的发现,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傅家老宅看似平静的湖面,在知情者心中激起千层暗涌。接下来的两天,傅瑾行以整顿家族内部档案、厘清早年投资记录为由,抽调了数名绝对忠诚可靠、且具备古籍整理经验的老派文书和傅家旁系中擅长考据的族老,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开始对藏书阁三楼禁室之外的所有区域,进行系统性、地毯式的排查。目标很明确:寻找一切与“南洋”、“履约”、“血髓玉”、“诅咒”或傅家先祖非正常死亡相关的蛛丝马迹。
姜晚则没有参与这项浩大的文献梳理工作。她需要时间消化和推演那枚“血髓玉”带来的信息,以及构思对傅瑾行进行深入“诊断”的具体方案。同时,她也需要从另一个侧面,观察和印证某些东西。
傅家老宅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凝重。傅正鸿依旧深居简出,每日在佛堂静坐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傅瑾行变得更加沉默,但处理集团事务时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头有增无减,仿佛要将所有不安和压力都转化为工作的动力。只有傅星遥,依旧保持着孩童的天真烂漫,暂时还不知道笼罩在父辈头顶的阴云,每日由王妈精心照料,在老宅偌大的庭院里自得其乐。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姜晚处理完手头关于几种探查血脉咒术的古法推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信步走到主宅后方的玻璃花房。这里四季恒温,种满了各种珍稀花卉,是傅正鸿平时最常待的地方之一,老人家喜欢在这里侍弄花草,修身养性。
还没走进花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傅星遥清脆的、带着点小兴奋的声音:“曾祖父,你看!这朵花花是不是最好看?我帮它浇了水!”
然后是傅正鸿温和带笑的声音,那笑声里透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遥遥有眼光,这株‘十八学士’今天开得是精神。不过水不能浇太多,它的根啊,怕涝。”
姜晚轻轻推开花房的玻璃门,温暖湿润、夹杂着各种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傅正鸿正坐在一张藤编的摇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拿着把小巧的修枝剪,但并未使用,只是含笑看着蹲在一盆开得正盛的茶花前、仰着小脸的傅星遥。孩子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喷壶,表情认真又带着点求表扬的期待。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在祖孙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但眼神是柔软的。孩子纯真的笑脸,是这凝重宅院里最鲜亮的色彩。
画面很温馨。然而,就在姜晚踏入花房的瞬间,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望气术自动开启的视野中,眼前的景象与肉眼所见有了微妙的不同。
在傅正鸿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但异常坚韧的淡金色光晕——那是他自身长期修持积累的、偏向“守”与“静”的生机能量,也是他用以“冻结”自身、延缓诅咒进程的“壳”。这层光晕,与他自身本应磅礴但现在明显衰弱的紫微命格残存气息(虽然被诅咒侵蚀,但帝王命格根基仍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而就在这层淡金色的“壳”之内,缠绕着他的心脉、脏腑、乃至四肢百骸的,是无数道细密如发丝、却坚韧冰冷如同实质的灰黑色“锁链”!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诅咒之力在他体内、在魂魄层面留下的烙印和束缚的具象化!它们深深嵌入那淡金色的光晕和命格气息之中,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地、持续地抽取着老人的生机,也牢牢锁死了他自身大部分的生命活动和能量外泄,将他维持在这种“活死人”般的静止状态。
这就是傅家诅咒,在一位强行“冻结”自身的受害者身上的真实模样!远比古籍上冰冷的文字描述,远比“血髓玉”散发的阴邪气息,更加直观,也更加……触目惊心。
“姜阿姨!”傅星遥率先发现了姜晚,立刻抱着小喷壶哒哒哒跑过来,仰起小脸,“你也来看花花吗?曾祖父说,这朵最漂亮!”
姜晚迅速收敛了眼中的异色,蹲下身,摸了摸傅星遥柔软的头发,微笑道:“嗯,遥遥照顾的花,肯定漂亮。”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摇椅上的傅正鸿。
老人也看到了姜晚,对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依旧,但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复杂难言的疲惫。他大概猜到了姜晚能看到什么。
“遥遥,来,到曾祖父这儿来。”傅正鸿朝孩子伸出手。
傅星遥立刻乖乖跑回去,依偎在老人身边。傅正鸿用苍老但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目光慈爱地流连在曾孙稚嫩的小脸上,仿佛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遥遥,”老人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哄孩子的语气,“曾祖父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曾祖父画幅画?”
“画画?”傅星遥眨巴着大眼睛。
“对,画画。”傅正鸿指了指花房角落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彩笔和画纸,是平时给孩子准备的,“就画曾祖父坐在这里的样子,好不好?随便画,画成什么样曾祖父都喜欢。”
“好呀!”傅星遥立刻来了兴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小茶几旁,爬上高脚凳,熟练地铺开画纸,挑选起彩笔。
姜晚走到傅正鸿身边,低声问:“傅爷爷,您……”
傅正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专心致志开始画画的傅星遥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孩子……眼睛太干净。有时候,干净的眼睛,能看到我们这些浑浊了的大人,看不到的东西。瑾行的事……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进展,但还需要时间。”姜晚也压低声音,目光同样落在傅星遥身上,心中隐隐明白了老人的用意。他是想用这种方式,从另一个角度,印证或者获取某些信息吗?
傅正鸿没有再问,只是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摇椅里,仿佛真的在假寐休息。但他放在薄毯下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花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彩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傅星遥画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抿着嘴唇,手里的彩笔不时更换。他先是用黑色的笔,勾勒出一个坐在椅子上的、戴着帽子(他给曾祖父画了顶可爱的圆帽)的老人轮廓。然后,他换上了红色、黄色、绿色的笔,在老人周围画上了很多漂亮的花朵。画到一半,他停下笔,歪着小脑袋,仔细看了看摇椅上的傅正鸿,又看了看自己的画,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放下彩笔,拿起一支深灰色的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在画中老人的身体上,画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胸口位置,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交叠在一起的圈圈,像是胡乱涂鸦。但很快,他似乎不满意,用笔加重了颜色,那些圈圈开始延伸,变成了一条条粗粗的、缠绕在老人身体上的线条。线条从胸口蔓延到肩膀,到手臂,到腰间……
姜晚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她悄无声息地走近几步,站在傅星遥侧后方,看向那幅画。
画纸上,那个代表傅正鸿的简笔小人,此刻正被无数道用深灰色、近乎黑色的笔触画出的、粗重而凌乱的线条紧紧缠绕、捆绑着!那些线条毫无美感,充满了孩子涂鸦特有的笨拙和用力,但它们所呈现出的那种“束缚”与“捆绑”的意象,却异常清晰、甚至……触目惊心!尤其是在胸口和心脏的位置,线条最为密集、颜色最深,几乎涂成了一团浓重的黑!
这根本不是普通孩子的随意涂鸦!这分明是傅星遥用他纯净的、尚未被世俗观念污染的“眼睛”,所看到的、曾祖父身上那些无形“锁链”的直观表达!
姜晚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傅星遥的阴阳眼天赋,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和……特别。他不仅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气”和灵体,甚至在无意识中,能将那些抽象的能量形态(比如诅咒的束缚力量),以他自己理解的方式“翻译”并描绘出来!
傅星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只是皱着眉头,努力地想把自己“看到”的景象画得更“像”一些。他画完那些缠绕的黑色线条,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拿起一支暗红色的笔,在代表老人心脏位置的那团最浓重的黑色中间,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个小小的、刺眼的红点。
红点点下,他仿佛松了口气,放下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抬头,对着似乎睡着了的傅正鸿,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说:“曾祖父……我画好了。你身上……有好多好多黑黑的绳子……还有这里,红红的……”
傅正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放在薄毯下的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姜晚快步上前,轻轻从傅星遥手中拿过了那幅画。孩子画的线条稚嫩,色彩运用也完全不符合常规,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沉重得让人窒息。那些黑色“绳子”,那些缠绕束缚的姿态,尤其是心口那一点暗红……与她在望气术中看到的灰黑锁链,与手札中记载的“心口朱砂印”,何其相似!
“遥遥画得很好。”姜晚将画小心地拿在手里,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傅星遥说,“曾祖父累了,我们先不打扰他休息,好不好?阿姨带你去洗洗手,然后我们吃点心。”
傅星遥乖巧地点点头,从高脚凳上爬下来,又担心地看了一眼摇椅上的傅正鸿,小声说:“曾祖父,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画更好看的画。”
傅正鸿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颤抖气息的“嗯”。
姜晚牵着傅星遥,离开了花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馥郁,摇椅上的老人安静地沐浴在光晕里,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但只有她知道,那幅孩子无意识画出的涂鸦,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无声地剖开了这平静表象下的残酷真相。
她带着傅星遥去洗了手,又陪他吃了些王妈准备的点心,安抚了孩子因为担心曾祖父而有些低落的小情绪。直到王妈带着傅星遥去午睡,姜晚才拿着那幅画,来到了傅瑾行的书房。
傅瑾行正在处理文件,看到她进来,尤其看到她手中拿着的那幅明显是孩子笔触的画,眉头微蹙:“这是遥遥画的?怎么了?”
姜晚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画纸,轻轻放在了他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
傅瑾行的目光落在画纸上。起初,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为孩子的童真笔触。但很快,当他看清画中那个被无数粗重黑线缠绕捆绑的小人,尤其是心口那点刺目的暗红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晚,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冰冷刺骨的寒意:“这……这是……”
“这是遥遥刚才,在花房,看着傅爷爷画的。”姜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他看见曾祖父身上,有‘好多好多黑黑的绳子’,还有这里,‘红红的’。”
傅瑾行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画纸上那些笨拙的线条,此刻在他眼中,不啻于最恶毒的诅咒和最血腥的控诉!那些“黑黑的绳子”,不就是姜晚所说的、缠绕在爷爷血脉魂魄中的诅咒锁链吗?那心口的“红红的”,不就是“朱砂印”、是诅咒侵蚀生命的锚点吗?!
他的爷爷,他记忆中威严又慈祥、撑起整个傅家天空的爷爷,在遥遥纯净的眼中,在孩子的画笔下,竟然是这般被无形锁链捆缚、心口渗血的景象!
“遥遥他……”傅瑾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的眼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特殊。”姜晚沉声道,“他不仅能看见,还能在无意识中,将自己‘看到’的能量形态,转化成他能理解的图像表达出来。这幅画,就是他眼中,傅爷爷身上诅咒的真实模样。”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气氛更加凝滞沉重。
良久,傅瑾行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冰封的寒潭,深处却燃烧着熊熊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焰。
“所以,这就是真相。”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这就是缠了我傅家百年的东西。这就是……我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他抬起头,看向姜晚,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彷徨或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决绝。
“姜晚,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