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萧轮的请辞理所当然地被白太后驳回了——
这可是老传统了,不演上一出三推四请的戏码,怎么算是“佳话”呢?
不过,白太后欣慰的是,自己这个素来懦弱无能又十分愚钝的儿子,居然突然“聪明”了起来,倒让她颇为意外。
但等得知,萧轮此举,乃是萧楚华去拜访后,才所行的,白太后便陷入了沉思。
自己这个聪慧有余,而在政治上却一向不够机敏的女儿,近来如何变得如此大不一样了?
莫非是温昭之死,因过于悲痛而性情大变?
可几次入宫时,看模样,也不像悲痛的样子……
白太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儿了。
殿中,沉水香的气息袅袅盘旋。
白太后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御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言辞“恳切”的让位表,目光却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难测。
公仪婉儿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太后的沉思。
“婉儿,”
良久,白太后才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说,兴安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懂事了?”
公仪婉儿闻言,心中一凛,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答道:“公主殿下天性聪慧,从前或许只是年纪尚轻,不涉朝政,近来经历……驸马之事,又见您操劳国事,许是长大了,懂得为母分忧了。”
“长大了?懂得分忧?”
白太后重复着这两个词,叹了口气,道:“是啊,是长大了,大到能看清这朝堂风向,大到能替她那个糊涂兄长‘指点迷津’,大到……能揣摩到哀家最深的心思了。”
她将那份让位表轻轻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迹,继续道:“这份东西,来得正是时候,省了朕不少口舌,也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若能一直这么‘懂事’,倒也算有几分长进。”
公仪婉儿不敢接话,她知道太后这番话的重点,并不在萧轮。
果然,白太后接着就话锋一转:“只是,楚华这‘懂事’,未免来得太快,也太‘恰到好处’了些。
“她从前何曾理会过这些?温昭一死,她反倒像是开了窍一般,先是干净利落地处置了温家,又提携了韩遂忠,如今更是直接跑去劝说轮儿……桩桩件件,都踩在了点儿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里面闪烁着的是独属于统治者的多疑与审视:“你说,她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这个问题,公仪婉儿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她只能深深低下头。
事实上,白太后并不是担心兴安公主萧楚华生出什么权力欲来。
若说这天底下她第一在乎的是江山社稷,那第二在乎的,恐怕就是这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唯一的女儿兴安公主了。
白太后真正担心的,是萧楚华为人蛊惑,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又或者影响自己治理江山时的辛苦布局。
毕竟,自己这个女儿,从温昭死后,确实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依仗宠爱、任性妄为的娇娇女,她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如何讨自己欢心,也知道如何替自己“分忧”。
这些变化,若放在别的臣子身上,白太后会欣赏、会重用。可放在萧楚华身上,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女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能成为自己的臂助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与疏离。
萧楚华如今表现出的政治嗅觉和手段,皆远超她的年龄和阅历,是谁在背后指点她?
萧泽川?那个公主府的邑司令倒是有几分本事……
还是她……真的因为一场情殇而“开窍”,甚至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野心?
白太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女儿近日入宫请安时的模样。
依旧是娇艳明媚的容颜,言笑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依赖,偶尔提及朝政,也只是站在“女儿心疼母亲辛劳”的角度,出些“主意”,表表“孝心”,姿态几可称得上是无可挑剔。
但越是无可挑剔,越让她觉得……不真实。
就像精心排练过的一出戏。
“婉儿,”
白太后睁开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公仪婉儿,问道:“兴安近日,除了入宫请安,还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公主府又有什么动静?”
公仪婉儿心思玲珑,立刻明白太后所指,恭声答道:“回太后,公主殿下除了入宫,多在府中静养,几乎不出府。至于来往的……也多是些宗室女眷、或是替太后办事的官员家眷,并无特别,倒是公主引见的那位韩知事,送过几次东西孝敬。
“不过听说公主最近似乎格外关心庐陵王的咳疾,前两日还打发人送了些药材和一位擅药膳的婢女过去。”
“哦?送了个婢女给哲儿?”
白太后眉梢微挑。
如果说萧轮只是懦弱无能,萧哲就称得上是昏庸了。
白太后纵然权力欲再重,也不至于不给两个亲生儿子留活路。
或者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压两个儿子,甚至背负诸多非议,也是无奈之举。
萧轮一旦掌权,必成关陇世家勋贵之傀儡,自己和先帝多年的辛苦就会毁于一旦,而大齐,怕也要因此出事,萧家之天下,难保不会变成“世家”之天下,再现两晋时乱象。
而萧哲就更烂泥扶不上墙了。当初萧哲在位时,有自己看着,他还敢大肆封赏韦氏亲族,使韦家人横行无状。更在封韦氏之父为侍中,被大臣劝诫时,竟然还能说出“我以天下与韦玄陵,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的混账话来,真要让这个儿子执掌天下,白太后只怕自己死都不能瞑目了。
是以无论是萧轮还是萧哲,都让白太后排除在了帝位之外,可偏偏自己就这两个儿子,选来选去也只能从这里面选,实在无奈。
若是萧弘还在就好了。
白太后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白太后一共四个儿子,无论是早逝的长子萧弘,还是被关陇勋贵忽悠瘸了、以至于认为不是自己儿子的萧贤,资质都要比如今的萧轮和萧哲强上不少,只是如今还活着的,倒只有萧轮和萧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