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黑白无常都快急疯了。
它们几乎嗅遍了整座城市，才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一路追到了中心医院。
「大人应当就在此处。」老白压低身子，死死盯着住院部深处那扇厚重紧闭的大门——IcU、重症监护室的标识冰冷而醒目。
小黑焦躁地用爪子挠了挠光洁的地砖：「凡人盯得太紧，进不去啊。」
为了进去，两只猫咪试过各种办法，躲在转运床下、藏在走廊盆栽后，寻找一切可能的缝隙。
终于，趁着一批家属焦急地围住医生询问、护士台短暂忙碌的空档，两道迅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IcU区域的缓冲门外。
就在老白试图用爪子去勾那扇自动门的边缘缝隙时——
“哎呀！哪里来的猫？！”
一声清脆的惊呼在不远处响起。
一个推着治疗车的年轻护士瞪大了眼睛，指着它们。
“快！快赶出去！这里是无菌区域，不能有动物！会有细菌感染的！”
她的声音立刻引起了附近几个医护人员的注意。
另一个年纪稍长、戴着圆框眼镜的护士闻声看过来。“诶，真的有猫诶。”
“也不叫，就蹲在门口，会不会是哪个病人以前养的？听说有些重病患者，家里的宠物会感应到，甚至找过来...”
“感应什么呀！”最先发现的那个护士语气急切，已经拿起旁边的扫帚试图驱赶。
“这可是IcU！万一带着什么病菌，引发感染，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再通人性也是动物，规矩就是规矩！快走快走！”
这时，一位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男医生也走了过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只猫。
“今天谁值班的？！”
“这不胡闹吗！我不管猫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管有什么传说，立刻清出去！”
“IcU里都是生命垂危的病人，免疫系统极其脆弱，任何外来潜在污染源都必须绝对隔离！！！”
他的话斩钉截铁，几个护工和保安也闻讯赶了过来。
两猫无奈地对视一眼。
「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办？」
.....
就在黑白无常被挡在IcU门外焦头烂额之时，它们心心念念的阎君大人，已然了进入一段全新的生活。
清晨，姜医生是被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味给呛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还以为家里着了火，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循着浓烟最重的方向冲到了厨房门口。
只见厨房里烟雾弥漫，抽油烟机徒劳地嗡嗡作响。
小呆系着一条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围裙（显然是姜云峥的），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正鼓捣着平底锅里一团黑乎乎、边缘还在冒着可疑青烟的不明物体。
“26床！”姜云峥捂住口鼻。
“你...你在干什么？！”
小呆闻声转过头，脸上还蹭了一点锅灰，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亮。
“你起来啦？”
“我在做早饭呢。”
她指了指灶台。
“你帮了我这么多。”
“我总不好意思在你家白吃白住吧。”
“所以我想着，你要上班，肯定要吃早饭...”
说着，她用锅铲颇为费力地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铲起，盛到旁边一个盘子里，然后转身，双手将盘子递到姜云峥面前。
“姜云峥，你尝尝呗。”
姜大夫看着盘子里那块‘黑炭’似的玩意儿。
和姑娘沾着灰却写满“求表扬”的脸上来回移动，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
“这...这是什么？”
“荷包蛋啊。”
“这都看不出来吗？”
“……”
“咱先不做了，好吗。”
“啊？我还有一道菜没做完呢。”
“先出来。”姜云峥上前一步，轻轻接过她手里危险的锅铲，顺手关掉了仍在喷吐蓝焰的燃气灶。
“厨房需要通通风，而且这做饭，太限制你发挥才华了，你的才华肯定在别处。”
“嗯，有道理。”
到了该上班的时间，姜云峥简单洗漱了下，走到门口。
“我上班去了，你一个人在家...”
他话没说完，小呆也快速站了起来，跟到了他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也要去。”
姜云峥有些意外：“你要去干嘛？医院不是好玩的地方。”
“我要去看唐姨。”小呆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对我好，我应该去看她。”
姜云峥看着她认真的表情，
“那好吧。”他让步了，“不过，你记得回家的路吗？如果我没空接你...”
“记得。”小呆肯定地点点头。
“从医院大门出来，左转，走过两个红绿灯，右转进小区，第三栋楼，十七层，1702。”
她报得清晰流畅，像背过无数遍。姜云峥有些惊讶于她的记忆力，随即又觉得，这大概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努力抓住的少数几个确定坐标之一。
“很好。”他语气温和，“那走吧。”
到了医院，姜云峥要去科室，便让小呆自己去了唐姨的病房。
唐姨刚做完检查，正靠在床上跟王叔念叨，一抬眼看到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顿时喜出望外。
“哎哟！我的小呆！你还知道回来看我呢！”
唐姨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手，“快进来快进来！算我没白疼你！”
小呆走进来，规规矩矩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唐姨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最后落在她一身合体崭新的衣服和脚上的新鞋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脸上露出一股秒懂的表情。
“啧啧，这身行头，是姜大夫给你买的吧？”
唐姨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看看，多合身，多好看。”
“他对你可真上心啊，怎么样，你们俩，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小呆被问得一愣，“发展？什么发展到哪一步了？”
唐姨被她这纯天然无公害的反应噎了一下，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他对你怎么样啊？除了买衣服，还对你做什么了？有没有...特别关心你？比如...”她努力想着例子。
“比如怕你着凉啊，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啊？”
小呆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他很好。他是我的恩人，帮我很多。”
至于特别关心嘛，她想起早上那盘焦黑的荷包蛋，“嗯，他不让我进厨房。”
“看看！看看！”唐姨激动地一拍小呆的胳膊。
“这还不叫对你好？这哪止是‘恩人’啊，傻孩子！这是把你放在心上，当自己人疼呢！”
她凑得更近些，眯着眼，“依我看啊，姜大夫这人，靠谱！你可得把握住了，知道不？”
“知道了，唐姨。”
“别光知道，要行动。”
“明白的，唐姨。”
小呆点点头，心里暗暗思忖还是得尽快找份工作，把钱还给姜大夫。
......
南城，民安局。
超管分队办公室。
老罗坐在主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像刀子一样，轮流刮过坐在对面的陆衍、张子礼等人。
桌上那份关于曾小帆的“植物人状态”医学报告，摔在了桌子上。
“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超管局的，今天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小帆她到底什么情况？”
罗队的声音嘶哑，猛地将烟头摁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
“你们超管局的，号称专业人士。不是专门处理这些‘脏东西’的吗？！
现在呢？！
小帆——我最好的兵！现在就躺在IcU里头！
管子插了一身！医生告诉我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衍低下头，“罗队，我们…我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小帆没事。可这次…”
陆衍本想跟老罗好好解释一下，什么叫毁天灭地。
但考虑到老罗一个普通人，可能无法理解。
他只好简单地概括了一下，“总之，是小帆救了大家。”
“哦，原来如此啊，结果呢？”
老罗气极反笑。
“结果就是，到了最后关头，是小帆！
一个连你们那套‘编制’都没进！没受过你们那些神通法术训练的；
从警校出来、摸爬滚打的普通刑警！
是她冲上去了！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罗队“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报告都跳了起来。
“你们超管局真可以啊，让一个女人当炮灰？！
全场就他妈没有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了吗？！啊？！”
看着愤怒的老罗，大家都没有吭声，由着他发泄情绪。
许久，罗队才重重抹了把脸，嗓音疲惫。
“全他妈哑了吗？”
“你们不是会变法术吗?救她啊！！”
“能救，我们岂会不救？小帆她也是我们的战友！”
“总之我要小帆醒过来，否则…”
老罗想半天，已经找不到合适的骂人词汇了，因为他刚才已经骂了一个遍。
“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说着，他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压抑的气氛并未随之散去。
陆衍疲惫地捏着眉心，张子礼闭目不语。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窗外空调外机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一直靠在角落阴影里三爷，几乎同时掀开了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窗户方向。
陆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窗外狭窄的外机上，不知何时蹲踞着两只猫——
陆衍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是小帆的猫。”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主人，自己找到这儿来了吧...”
小黑和老白相视一眼。
「大人，果然出事了。」
「而且，是为了这些凡人，落得如此境地。」
「走。」
民安局大楼后方，僻静的一条窄巷深处。
墙角阴影处，一黑一白——没入黑暗之中。
只是巷子里仿佛更暗了一瞬，几片落叶无风自动，打了个旋儿。
地府，忘川河畔。
空间无声撕裂，两道身影踉跄踏出——正是已恢复人形的黑白无常。
老白一袭白袍微乱，小黑黑衣猎猎，眉宇间戾气翻涌。
两人甚至来不及平复穿梭阴阳带来的气息震荡，便化作一白一黑两道流光，直奔莲花台。
还没等他们靠近，就被拦住了。
牛头拄着那根沉重的混铁棍，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上。
“慢着。”
“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哪儿啊？”
“老牛，”老白停下脚步，“我等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尊者！阎君大人在凡间遭难，性命危在旦夕，唯有尊者或可相救！”
“阎君遇险？”牛头浓眉一皱，随即摇了摇头，铁棍横移半步，挡得更实了些。
“你们来迟了。尊者已于昨日金身入世，亲赴凡尘历劫。如今莲台空悬，归期…未定。”
“什么？！”小黑差点炸毛。
“历劫？他什么时候回来？！”
“凡间之事，瞬息万变。劫数长短，岂是我们能左右的？”
牛头瓮声回应，语气中也透出几分无奈。
“短则数日，长则数十载…皆在尊者一念，看机缘造化。”
牛头话音落下，黑白无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当真无法通传？”小白上前一步，声音绷得发颤，“哪怕只是一念？阎君大人…等不起了。”
牛头沉默地摇头：“金身入世，便是凡人。此刻就算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得你我，更使不出半分法力。这是天定的劫，谁都插手不得。”
小黑的拳头攥得死紧，“…那现在怎么办？地藏不在，大人她……”
他哽住了。
从未有过这样深的无力感。
“尊者这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咱们去找孟姐。”
话没说透，但两人都懂——
这就是最后的路了。
若连孟婆那里都探不到半点生机…
......
城市的另一头，小呆不会知道，地府里那两位最得力的手下，为了寻回她的一缕生机，正如何焦灼奔走，几近疯狂。
此刻的她，正对着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出神。
心里头还盘算着，尽快找份工作。
“小呆！”
“唐姨。”
“哎，来，坐这儿，再陪姨说说话。”唐姨拉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絮絮地说起街口哪家包子铺实惠，哪里的菜市场傍晚会有打折菜。
正说着，一位年轻医生拿着单据快步走来。
“3床唐桂芬家属？哦，唐阿姨，您的手续办好了，检查结果都没问题，今天可以出院了。”
“诶，好，好，谢谢医生啊。”
说着，唐姨转身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塞进小呆手里。
“小呆啊，姨要回家了。以后…以后要是想唐姨了，或者在外面遇到难处，没地方去，就来这儿找我。”
小呆展开那张有些发皱的纸片。
上面用圆珠笔认真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有些歪斜，却一笔一划很清晰。
xx路xx号，利民废品回收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找唐桂芬。
“哇，唐姨，原来你们是开废品回收站的呀？好能干！”
唐姨拍拍她的手，“嗨，能干啥呀，我们两个老家伙，能赚一点是一点。”
“你记着地址，随时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