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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莞潇点头,手中柳叶刀挽了个刀花,利落归鞘。

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名早已等候的健壮家丁立刻上前,像拖一袋粮食般,将彻底瘫软的王管事架了起来,拖向柴房方向。

前院终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黎若煊拉着黎莞潇走到一旁廊柱下,这才微微舒了口气,揉了下额角,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

“长姐,你怎么查得这般快?我还以为要费些周折。”

黎莞潇将柳叶刀佩回腰间,活动了下手腕,脸上厉色稍褪,露出一丝复杂。

“并非我查得快,是多亏了五妹。”

“五妹?”黎若煊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之前黎萱渝站立的方向。

那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另一根廊柱旁,依旧抱着那只黑猫,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一个多时辰前,夜色刚浓。

黎莞潇一骑快马回到永昌侯府。

她眉宇间带着连日查探未果的沉郁。

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马夫,朝自己院落走去,只想尽快卸下这一身疲惫。

靴底刚踏上通往听雨阁的石径,一声短促到几乎碎裂的惊叫,骤然从斜刺里的莞昱小筑方向传来!

那声音尖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在寂静下来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凄厉——是萱渝!

黎莞潇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足尖猛地一点地面,朝着声音来源疾扑过去!

莞昱小筑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昏暗。

“砰!”

黎莞潇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屋内景象瞬间撞入她眼中——

四岁的黎萱渝跌坐在地。

旁边是一只翻倒的小杌子,一个原本放在高处的彩绘陶罐摔得粉碎。

黎萱渝的小脸惨白,眼眶通红,蓄满了惊惧的泪水,正徒劳地向后挪动。

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府中大管事!

他背对门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似乎刚收回,听到破门巨响,骇然回身。

在看清闯入者是黎莞潇的瞬间,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大、大小姐……”他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膝盖一软。

就在这一刹那,地上的黎萱渝仿佛终于看到了救星,“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黎莞潇,一头扎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大姐……呜……大姐……”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攥住黎莞潇的衣襟。

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断断续续地控诉。

“他藏了亮闪闪的……大元宝……在那个罐罐里……我看见了……”

“他、他就把仓庚姐姐骗出去……把我拉进来……要掐我……呜哇……”

她边哭,边努力侧过脖颈。

就在那细嫩脆弱的颈侧皮肤上,几道清晰泛红的指痕赫然在目!

黎莞潇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王管事身上。

王管事彻底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小姐明鉴!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是老奴看见五小姐顽皮,想拿高处的罐子,险些摔下来,老奴急忙去扶,绝无冒犯之心啊!”

“五小姐定是吓着了,胡说的!老奴对侯府忠心耿耿……”

“闭嘴!”黎莞潇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暴怒而微微发颤。

她搂紧怀里哭得打嗝的妹妹。

她根本不信这老东西的鬼话!

五妹从不是信口开河的孩子,那颈上的指痕更做不得假!

什么“藏元宝”,什么“骗丫鬟”、“掐脖子”……这老奴,竟敢对萱渝下手?!

“来人!”黎莞潇一声断喝,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门外立刻有被惊动的护卫和丫鬟冲了进来。

“给我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他!”

黎莞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立刻去搜他的住处!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给我仔细搜!”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亲自坐镇,看着护卫将王管事房中翻了个底朝天。

当那些银票和银锭被搜出来,堆放在她面前时,黎莞潇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核对门房暗记的出入册,那一次次“巧合”的外出时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根本无需更多证据。

黎莞潇说着,怒气又升腾起来:“这内奸,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讲得义愤填膺,全然未曾留意背后,黎萱渝的目光,与黎若煊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小家伙没有惊恐,没有委屈,只有一片了然和冷静。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睫毛颤动般的幅度,对黎若煊点了点头。

黎若煊心中豁然开朗。

哪里是什么天真孩童的偶然撞破?

分明是萱渝早已察觉王管事异常,故意设计,以自身为饵。

再借长姐耿直刚烈、不容沙子的性子,一举将其揪出!

竟已能将人心算计、借力打力运用到此等地步。

前世的宫廷,究竟将她磨砺成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却又遍布伤痕的心?

黎若煊没有说破。

她只是看着黎萱渝,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赞许、心疼,还有深深的责任。

她对着黎萱渝,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姐妹间才懂的、带着安抚与肯定的弧度。

黎萱渝似乎接收到了。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抱着猫,转过身,迈着稳稳的小步子,悄无声息地再次走入庭院深深的阴影里。

小小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黎若煊收回视线。

将今夜喻寰下毒、染坊审讯、遭遇刺杀、刺客灭口自尽、救回喻寰等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黎莞潇。

“……如今看来,谢婉临的网,撒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大、更隐秘。”

“不仅能操纵将军府小姐在宫宴下手,还能将钉子埋进我们侯府。”

“她手里还有‘腐肌膏’这类罕见毒物,来历绝不简单。”

黎莞潇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谢婉临!她到底想干什么?布下这天罗地网,就为了对付我们永昌侯府?还是另有所图?”

“目的未明,”黎若煊摇头,眉心紧蹙。

“她所谋者,必定极大,也极险。”

“如今内奸虽除,但谢婉临本人仍隐在暗处,喻寰生死未卜,不知能否吐出更多东西。”

姐妹俩站在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带来更深露重的寒凉。

黎若煊望向西厢药房的方向,那里窗纸上映着忙碌的人影。

“长姐,我去看看喻寰那边情形如何。府内防务,尤其是柴房和王管事,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黎莞潇重重点头,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放心。有我在,翻不了天。”

“你也小心。那个锦衣卫……”她欲言又止。

黎若煊明白她的未尽之意,轻轻“嗯”了一声:“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