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卖报!杨昆仑杨大师的徒弟们都回沪上了,接下来要有许多新戏能瞧咯!”
清晨,卖报的小孩走街串巷的叫喊着,将新一天的消息带给大家。
沈望舒出门叫住报童,买了一份报纸,拿回院子里看。
今日头版头条上的照片是一个斯文秀气的男人从小轿车上下来的画面。
她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似乎是她出国留学这段时间才声名鹊起的新角儿,估计是这两年才出师的。
“哟,小沈看报纸呢?”徐娇凑了过来,好奇地伸着脖子,“今儿有些什么新鲜事啊?给姐念念呗!”她看见头条上的照片,忽然“嘶”了一声,手指点着那人像,“这人我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这位是杨先生的二弟子。”沈望舒看着照片旁的介绍文字,回答道。
徐娇恍然大悟:“哦,对对对!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之前咱们走背字的时候,鹤鸣堂不就是请了这位过去撑场子的吗?借着杨先生的名号,把咱们云霓社压了一头!说起来,他不是去北平闯荡了?这是回来了?”
“对。”沈望舒应道。
“呵!”徐娇冷笑一声,“这是在北平混不下去,被赶回来了吧?我当时就说这人本事不行,半桶水响叮咚。当初要不是顶着杨先生高徒的名头,又得了杨先生亲自点拨排戏的光,哪能混出这名堂?论真功夫,给咱们严老板提鞋都不配!”
“谁不如我?你们在聊什么呢?”严文生从屋里推门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徐娇立即转向他,对他笑了笑:“严老板早!正说那位小杨先生呢!报纸上登了,他从北平回来了。本事不怎么样,架子倒端得足,当年仗着师门可没少给咱们添堵,现在灰头土脸回来,指定是在北边混不下去了!”
杨昆仑的二弟子也姓杨,学了师父几分像,被大家称作小杨先生。
“哦?”严文生来了兴趣,“他回来了?鹤鸣堂又把他请回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识字啊!”徐娇说着,眼巴巴地看向沈望舒。
沈望舒扶额:“陈大哥这段时间天天在认字,徐姐你怎么也不跟着学几个?日后多方便?”
“嗨!哑巴才多大点?年轻人就该多学点东西,认字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我,我都多少岁了,有什么好学的?有人能给我念念就行。再说了,那字歪七扭八的,我看着就头疼,更别说学了。快快快,快给我说说这报纸上还写了啥?”
严文生那边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周大强和陈默他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大早上的,在这聊什么呢?”
沈望舒无奈,大致瞥了一眼,给大家转述道:“上面说,杨先生的几个徒弟正在回上海的路上,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一直在上海演出。”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徐娇听后大失所望。
“未必能有什么事。”周大强难得地接上了话茬,“如今上海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伙躲出去还来不及呢,脑子瓦特了还往这火坑里跳?除非……”
“哟呵?”徐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上下打量着周大强,“瘸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榆木疙瘩脑袋,居然也能琢磨出点道道了?”
周大强立即反击:“什么意思啊你?什么叫榆木疙瘩?我周大强脑子一直好使着呢!”
“你脑子好使?想阴招的时候最好使,别的时候还不如隔壁大傻呢!”
两人立刻陷入了日常的拌嘴模式,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沈望舒没理会他们的吵闹,把整张报纸都看了一遍,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市井新闻或日本人的宣传。
不过周大强说的有理,如今上海是个什么局面大家都清楚,这里的人卯足了劲儿想要往外跑,哪还有这种有钱有地位的人往这来的道理?
除非是别人要求,亦或者是有利可图。
沈望舒想到了杨昆仑杨先生,也想到了日本人。
上次拜访杨昆仑时,对方就说过,如果日本人非要请他去,他就把他几个徒弟们的名帖交给对方。
而日本人如今又想要借助梨园行传播中日亲善的信息,借杨昆仑的名义把这几位请回来也是有可能的,就是不知道他这几个弟子对待日本人的态度是怎么样的了。
如果跟杨昆仑一样,保持不站队,不出面的中立态度都还好。
可他们要是愿意帮助日本人,以他们杨昆仑先生弟子的身份,一定会让日本人在这方面的战略如鱼得水,迅速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不过,不管哪一种,杨昆仑的态度都是关键。
沈望舒想了想,觉得不能放任这件事自由发生下去。
她得尽快弄清楚,杨昆仑对弟子们返沪是否知情?他本人对此事又持何立场?
“眼神不对。这动作也不到位,再往下蹲一点!小沈,你今天是有心事?”严文生严厉的声音打断了沈望舒的沉思。
她正在练功,却明显心不在焉,几个简单的动作都接连出错,这在过往向来专注的她身上极为罕见。
沈望舒停下动作,退了一步,没有找借口掩饰:“抱歉,严老板,可能是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严文生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罢了,状态不好就先别练了,省得把错处练成了习惯,日后更难掰过来。我记得你明儿休息吧?干脆今天也放你一天假,连着歇两天。抽空到外面去走走,学着那些摩登小姐的样子,喝喝茶,吃吃点心,透透气,放松一下。”
“多谢严老板。”沈望舒立即道谢。
“嗯。”严文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正偷瞄这边的朱安走去。
沈望舒走了,朱安那边就没办法休息了,反正在严文生这台柱子的眼皮子底下他是不敢休息的。
沈望舒每月好歹有几天休息的时间,他却是一天都没有。
王瑞林虽不再教他,但他却每天都会来过问,如果他没有好好练功,就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有时他甚至会想,要是沈望舒没来过云霓社就好了,到时班里就他一个嫡传,怎么也不能混成这个样子。
虽然沈望舒并不是嫡传,但王瑞林看重她的态度大家清清楚楚。
沈望舒快步回屋,换了套衣服便出了门。
她当然不是去喝茶吃点心放松的,她的目的地很明确——杨昆仑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