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青儿说,“之前,爹爹疼我,觉得我管事的水平高,所以,他把收租子的那些田契,都交给我管着呢。你也知道,咱们家,就那么些产业。”
“那爹爹怎么不交给我管啊?”板儿皱起眉,“我才是家里的男孩。”一时竟有些不理解。
“哥,”青儿笑了,“爹爹一直没让我告诉你。”
“什么?”板儿问。
“他是怕你被哪个野女人给骗了去,咱们家就这点东西。”青儿道。
“那你还要嫁人呢,你怎么就不会被野男人给骗了去?”板儿不服气地问。
青儿笑着说:“爹爹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男孩靠不住。”
说完,青儿便笑了。
“行了行了,那你去取吧,你一个人去,我就不去了。别回头东西拿回来了,又被我给了哪个野女人。”板儿赌气道。
“行,哥哥,不劳烦你。我明天去去就回。”青儿笑道。
等到第二天,青儿说走就走了。
板儿越想越气,他明明是当哥哥的,怎么爹爹竟把钱和田契都交给了妹妹?
他想着,自己向来肯吃苦耐劳,又负责任,怎生爹爹就这样看不起人?
板儿想着,自己当真这样无用吗?
爹爹出事的时候,他什么都管不了。如今又知道,爹爹竟把所有钱财都交给妹妹管着——不,也不能说是更信任,分明是全然信任青儿,半分也不信他。
在板儿心里,信任谁,才会把身家钱财交给谁管。
这般一想,他心里顿时又酸又涩,着实受了伤。
“你在干嘛呢?”巧姐问道。
此时,巧姐来找平儿玩,刚走进芴茁园,就看见板儿一个人躺在石头底下,模样甚是低迷。
“啊。”板儿把眼皮上的狗尾巴草拿开,“你是谁?”
巧姐一愣,反问:“我?你又是谁?”
“哎?刘姥姥——”巧姐连忙说道,“就是你姥姥吧?哎?你是板儿?”
巧姐看着他问:“你可记得我?”
“哎?你是那个……那个小姐。”板儿应道。
“哦,对了,我看见你爹了。”巧姐说。
“你怎么了?”
巧姐一瞧便知,自己刚提起他爹,板儿立马就垮下了脸。
“你爹爹他还活着呢。”巧姐劝道。
“我知道我爹还活着。”板儿闷闷地说,“可我死了。”
巧姐忍不住笑了:“你不是好好苟在这儿,难不成,我看见的,是幻觉?”
“我爹不信任我。”
“如同杀我!”
“亲爹啊!真叫人寒心!”
板儿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他右手叉腰,左手搭在大石头上,背对着巧姐。
“哎,真是杀人诛心啊。”板儿叹道。
说着,他左脚脚尖抵着右脚脚背,就这么呆愣愣地望着天。
“他怎么不信任你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巧姐连忙问道。
“你不懂,你是女孩,爹爹都看重女孩。”板儿说。
“怎么可能?明明都是重男轻女好吧,不论男女,都重男轻女。”巧姐回道,“你一个男孩,唉声叹气的,像什么样子?”
“呵呵。”巧姐又笑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刻薄啊?”板儿皱着眉,“女孩子真讨厌。”
“呦,这样子啊。”巧姐说,“我估计,你是在谁那里受了伤吧?”
“你变了。”板儿靠着石头看向巧姐,“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子的,你现在说话,真是哪句伤人说哪句。”
“有吗?我从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啊,我这个人,很是厚道。”巧姐道。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她人呢?”巧姐又问。
板儿不吭声,他不想提,也不想在气头上说出对妹妹不好的话,只闷声道:“人家是掌上明珠,我是我,她是她。”
“哼,我知道了。”巧姐挑眉,“是不是你爹爹,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妹妹?你羡慕、嫉妒、吃醋、难过。”
“才没有,我至于跟她置什么气呀我?”板儿嘴硬道。
“哎呦,置什么气呀?呦呦呦——”巧姐故意学着板儿的语气重复,“我跟她置什么气呀?我——哈哈。”
笑完她又揶揄:“哎呦,有些人这样子,可真不像生气的样子。”
“你没事干吗?你没事干吗?跑到这儿来。”板儿恼道,“去找平姨去,别在这烦我。”
巧姐叹了口气:“平姨那儿一堆事,还总神神秘秘的,我也只能来烦你了。本来想自己在园里转转的。”
板儿听着,心里忽然一沉,想起了王熙凤的事。
看巧姐这模样,分明还没见到她娘。他只要一开口,或许巧姐立刻就能和母亲相见。可转念一想,这几日吃饭时,人人都心照不宣——巧姐的爹贾琏,早已娶了后娘马雀。这事大家都知道,仿佛就只瞒着王熙凤一个人。
青儿自从出了芴茁园,这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眼前的世界虽然还是那个世界,但在青儿的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青儿虽是个女孩,心里却也憋着一股要报仇的劲儿。
她爹虽还活着,可害了她爹的人,她是打心底里恨。
明明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饭,竟平白无故遭此横祸,甚至险些丢了性命,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缘由。
那工部之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妖孽?
青儿恨不得立刻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乌泾谙刚授意尹腕桢构陷赵濯晟杀人,意要把那清硬的骨头拖进泥污里——脏了的人,才好拿捏。
自从回府后,乌泾谙心绪沉沉,几日不得眠。
便唤了那戏痴似的俊小生过来唱新曲。
戏名二字:《蝇玉》。
弦声轻起,小生只沉在戏里,清声缓缓。
“白玉生光在高台,青蝇附翼点尘埃。”
乌泾谙指尖搭在膝上,听着听着,眉头慢慢拢起。
不对。
越听越不对。
“玉本冰清难染垢,蝇终逐臭不怜洁。”
他心口猛地一滞。
他原是笃定,这世上没有掰不弯的人,没有洗不黑的玉。
可这戏文,句句都在说反话。
尾音轻轻落下:
“一朝风露驱尘去,玉还是玉蝇是蝇。”
乌泾谙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纠结,认真发问:
“玉,真不会变?蝇,就永远是蝇?”
俊小生还浸在戏韵里,半戏白半随口,淡淡应:
“生来就是这般,改不了——的!————”
乌泾谙喉间一紧,只觉一股闷气压在心头。
乌泾谙想着赵濯晟,抬眼看向那俊小生。
“小生,”乌泾谙神色严肃地问。
俊小生停了戏文,意曲款款地走过来。
“这戏文有假吗?”
“不曾有假。”俊小生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