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床上像是躺着一个人,隔着层层帷帐,沈绵也看不见躺的是什么人。
当那名内侍带着那名年轻人走过去时,见璘华跟了过去,沈绵也跟了过去。
刚开始她还担心那些宫女内侍会看到自己,走近后发现也没人往两人这边看一眼,便放心大胆地瞄了瞄那位穿着龙袍的圣上,这一瞄就惊了一下,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见到了那位宁王殿下。
两人长得很像,只不过一个长得年轻些,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笑容,而眼前这个人,眉眼冷峻,透着一股不威自怒的帝王之威。
这长相一看就是亲父子,沈绵心想。
在圣上身后站着一名紫袍内侍,对方手上端着一只宝函,上面雕刻着十分精美的花纹,又镶嵌着各色宝石,像是盛放着十分珍贵的东西。
当她的视线往床上看去时,先是看到了一双雪白的手。
两手交握在身前,手中像是握着一颗珠子,隐隐发出光芒。
沈绵盯着那柔和的光芒,然后听到璘华说道,“那是驻颜珠,可保肉身不腐。”
听到后面四个字,她心里咯噔一声,那自己现在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圣上示意了一下,那名紫袍内侍便吩咐了一声,“都退下吧。”
所有人便都退下了,只留下了那名年轻人。
紫袍内侍端着宝函走过去道:“此乃返魂香,是陛下特意为娘娘寻来的,点燃此香,可让娘娘香魂重返人世,但普通香炉都无法点燃,想必是要有灵性的香炉才能点燃,而只有大人的这尊香炉曾燃出九品香,想必已经养出了灵性,定然可以点燃此香。”
沈绵看着对方那一张恭维的笑脸,就想到了四个字:笑里藏刀。
年轻人听到返魂香三个字,神色一诧,他只在一些传闻里听说过这种香,但从未在任何香方典籍上看到过关于此香的记载,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香,但死而复生这种事,真能做到吗?
见人没有接话,紫袍内侍笑道:“难道大人是不愿意为陛下分忧,不想让娘娘重返人世吗?”
果然是笑里藏刀,沈绵心说。
圣上眸光微侧,余光便让人不寒而栗。
“让我试试吧。”
香炉里传出清细的女子声音。
沈绵听到那声音,神色一诧,这不是莲的声音吗?!
难道对方真是年轻时候的齐老?
但又感觉哪里不太对……
还没细想,她听到那紫袍内侍又开口了,“大人想好了吗?”
年轻人回道:“微臣愿意一试。”
圣上神色稍缓,示意了一下,紫袍内侍将宝函放到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当打开最后一层时,一缕奇异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年轻人闻到那缕香气,面露思索之色,像是在记忆库里搜寻对应的香材,但没有任何一种能对得上。
那紫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从盒中捧出来,当看到那传闻中的返魂香时,沈绵脸上出现的既不是惊叹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疑惑,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这香怎么这么黑?
那香看起来比墨汁还黑,和鸽子蛋差不多大,外形也跟鸽子蛋差不多,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当那鸽子蛋大小的返魂香放入香炉中后,一缕香烟便飘了出来。
那香烟飘出来后也没散开,径直飘向躺在床上的人。
看到那返魂香真的燃出了香烟,那紫袍内侍神色一诧,像是如意算盘落空了,本来是想让对方栽跟头,结果弄巧成拙,反而让对方又立功了。
而年轻人看到那香烟飘出来时,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变,连忙跑过去捧起香炉,要把香倒出来。
沈绵的神色也跟着一变,因为她也看到了。
当那香点燃时,从香炉中飘出来一个人影,是莲,而莲的身上在往外飘散香烟,像是也被点燃了。
那香烟从莲身上飘出来后,凝聚成一缕,源源不断地往床上的人身上飘去,逐渐扩散成一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将床上的人逐渐笼罩在其中。
而莲的身形在不断消散,却无法飘离香炉上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只能任自己被一点点燃尽……
年轻人使劲把香炉往下倒,那返魂香却像是牢牢粘固在香炉里,怎么倒都倒不出来,他又连忙去找水,要把香浇灭。
那紫袍内侍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直到听到圣上一声厉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他!”
当年轻人拿着茶壶跑过来时,那紫袍内侍连忙张手去拦他,也没拦住,哎哟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看到他将茶壶里的水往香炉里一倒,那紫袍内侍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奸笑,旋即又从地上爬起来,惊慌失措地赶过来拦他。
看到他竟敢往香炉里倒水,圣上神色一惊,见香炉里的香没有被浇灭,还在往外冒香烟,神色稍缓,厉声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禁军鱼贯而入,立刻将人拿下。
年轻人被禁军按在地上,不停呼喊着莲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莲在自己面前消散,直到散成一缕轻烟。
当莲消散后,香炉里也不再往外冒香烟了。
他绝望地看着香炉,停止了挣扎,仿佛所有的力量都随着莲一起消散了,眼睛里再无半分光彩,只剩一片猩红的血丝。
沈绵别过头,不忍再看。
“这是他的前世。”璘华温言说了一句。
沈绵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时,看到那团笼罩在床上的迷雾渐渐散开,那双雪白的手动了动,人像是要醒过来了。
见此情形,她不禁有点悚然,就像大白天看到诈尸了一样。
然后床上的人慢慢坐了起来。
圣上不禁惊喜。
而沈绵看得更加悚然了。
因为对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起来了,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态。
当那张脸像木偶似地慢慢转过来时,沈绵往璘华身后挪了挪,就怕一不小心跟对方对上了视线。
而圣上沉浸在喜悦中,也没发现醒过来的人有什么异常,那双雪白的手缓缓伸过来,圣上刚牵住那双手,就被那双手冰凉的温度惊了一下,下一刻便被那双手紧紧抓住了。
人忽然从床上窜起,如野兽般扑过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圣上惊骇地瞪大眼睛,还没做出反应,一把拂尘飞来。
被那拂尘一击,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哮声,人就像断线的木偶一般掉在床上,同时一道黑影从那具身体里飞了出来,宛若漆黑的幽灵一般,散发出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被击飞出来后又立刻朝那具身体冲过去,想要重新占据那具身体,被拂尘再次一击,顿时散成了一股黑烟。
“那是什么?”沈绵骇然。
“幽鬼。”璘华回道。
击散那道黑影后,那把拂尘又飞回到一人手中。
沈绵看着手执拂尘走过来的人,脸上同样带着一张银质面具,心说怎么那么像师父?
当听到对方开口说话时,她心里又是一惊,真的是师父!
“陛下没事吧?”端木照过来行礼道。
圣上背着身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幽冥之物,非娘娘香魂。”端木照回道。
“莲,莲……”刚才一番混乱,禁军都跑过去护驾,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后,立刻跑过去将香炉里的香倒了出来。
这次那返魂香一倒便倒出来了,掉在地上后,往帷帐后面一滚就不见了。
他紧紧抱住香炉,轻声呼喊着莲的名字,希望能得到回应。
但香炉里始终一片寂静,整座香炉也都是冷的。
他将香炉整个抱进怀里,想让莲感觉暖和点……
忽然周围的景象都开始消散,如轻烟一般散去。
当最后一丝轻烟散尽时,沈绵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面前是那张躺椅,躺椅上的人安然地闭着眼睛,手里依然捧着那尊香炉,香炉里还在往外冒着香烟。
而刚才看到的一切宛若浮生一梦。
“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莲看着摇椅里的人,神色柔和而哀伤,“如果我能早点想起来,就能早点告诉你了,你就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颗泪珠从她眼中滚落下来,还未化作轻烟,便被一只手轻轻拭去。
她神色一怔,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她不禁有点恍惚,听到那声熟悉的莲,泪如雨下。
“你没走,你回来了,我有好多的话想跟你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他轻声答应,轻轻给她拭去脸上的泪。
……
璘华和沈绵站在远处看月亮,没有打扰两人最后的道别。
当月华升至最高空时,沈绵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香气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非凡间之香。
下一刻沈绵惊奇地抬起手,接住从天上飘落下来的一片花瓣,那花瓣一落在她手上,便化成了一缕香烟。
“时辰到了。”璘华看向沉香亭的方向。
沈绵也跟着看过去,惊奇地看到年轻的齐老携着莲,乘着花瓣聚成的一朵祥云往天上去了。
“成…成仙了?!”
“香官归位了。”
听到璘华这样说,沈绵好奇地转过头:“香官是什么?”他回道,“是天上掌管百香的香师。”她点了点头,然后又听他说道,“上一世历劫后本可归位,只是为了等那香灵醒来,又多等了两百年。”
“两百年…”沈绵喃喃念叨了一句,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神色一诧,要是她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人真是师父,那师父岂不是有两百多岁了?!
转念一想,自己都看到神仙下凡来历劫了,师父活上两百岁也不算稀奇事,而且她自己就是一个异类,普通人体内哪会有一颗千年花丹。
这样一想,她便释然了。
“回去吧。”璘华温言道了一声。
沈绵又往沉香亭那边瞄了瞄,本来想问一下遗体该怎么办,转念一想,后事应该会有人操办,便同璘华走了。
从香园出来后,沈绵双手合十朝大门拜了三拜,转过身时,见璘华看着自己,又解释道,“给神仙拜一拜,总会有好运的。”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上马车时,沈绵很想摸一把那白得发光的马毛,但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还是等回去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吧。
坐上马车后,沈绵又抬起袖子闻了闻,果然连衣服都被熏香了。
那香味很好闻,她都不舍得洗了。
当马车驶出花阴小道后,沈绵将默默思索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那返魂香到底是什么?”
璘华回道:“九幽之中生有幽木,长出地面便成一树,百年结一果,燃之可召百鬼。”
沈绵听后又默默思量了会儿,所以返魂香其实是树上结出的果子,点燃后召出来的也不是亡者魂魄,而是来自九幽之地的恶鬼……也就是,幽鬼……
当马车走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关了。
那四匹白龙驹往门上一钻,整辆马车便出现在了城门后面。
沈绵轻轻拨开车帘往外看时,发现已经进城了,不禁惊奇。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远处的酒肆里还亮着灯火,隐隐飘来琵琶箜篌之声,像是还在欢饮之中。
“回寺里吗?”璘华问道。
沈绵摇了摇头,这时候寺门早就关了,而且她出门前就跟一尘交代过了,今晚住师姐那儿。
但这么晚了,师姐应该已经睡了吧……
先去看看再说。
马车停在司天台门口后,沈绵下了马车,朝关着的大门走了过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拉起门上的铜环,敲响了门。
敲了一会儿后,才有一名小吏匆匆过来打开一条门缝,从门缝里提着灯笼往外面照了照,打量了一下沈绵,问她有何事?
“我找你们监正,她是我师姐,真的,不信你去问问。”
门缝关上了。
沈绵一个人站在外面,感觉有点冷,回头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心里一暖,身上也不感觉冷了。
当大门再次打开时,沈绵看到了九阜的脸,就知道是师姐让他来接自己的,先回头朝马车挥了挥手道别,然后跟着九阜进去了。
看到人进去后,马车才缓缓离开。
“师姐还没睡吗?”沈绵跟在九阜身后关心问了一句。
“嗯。”他回应了一声。
“师姐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
九阜把她带到房门口后,交代了一声,“你住这儿。”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走了。
沈绵还以为他会先带自己去见师姐,转念一想,师姐刚接任监正,肯定很忙,就不过去打扰了。
熄灯歇下后,她躺在床上静静回想着莲的故事,直到四更天才睡着。
睡着后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到了之后发生的事。
年轻人抱着香炉回到家后,每日都会给莲燃香,但香一点燃很快就熄灭了,而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临终时,他将香炉托付给家中胞弟,叮嘱他一定要保管好香炉,不可遗失,交代好这一件事后才合眼。
离世当晚,子时一到,香飘花落,迎候香官归位。
但那道身影伫立在地,等到花瓣落尽,魂归黄泉,再入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