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泉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对方出现。
对方会不会已经忘记自己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树林里,总会不经意间看到一道身影,每当她想走过去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那道身影就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后,她努力回想着梦中那道身影,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她准备出门去郊外时,小姐妹正好来找她去打马球,她也不想扫了小姐妹的兴,打算等打完马球后再去。
当到马球场时,天上忽地下起了一阵雨。
马球是打不成了,小姐妹们便都各自回家去了,她则往郊外去了。
一场雨让郊外的人都走光了,只有她一个人骑着马在草地上奔跑。
站在亭中避雨的一位年轻公子看着她策马扬鞭,衣裙飞扬,说不出的英姿飒爽,鲜活明媚,仿佛把整个世界都点亮了。
她也并不知道亭中还有位避雨的公子,一直在看着自己。
当勒马停在树林前,她像上次一样把马系在树上,进了林子里。
刚下过一场雨,林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花草香,花叶上盛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她乌黑的头发丝上也挂着一串串细小的雨珠,仿佛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晨雾。
这次她留心观察着周围,希望无意间一瞥,就能发现梦中那道身影。
当一抹身影从余光中掠过,她立刻朝那个方向看去,下一刻脸上惊喜的表情变得有点哭笑不得。
一头林鹿从她前方慢慢走过。
……
从树林出来时,她脸上夹杂着几分失望,这次同样没能找到对方,而且也没找到那眼清泉。
当她牵着马慢慢走回来时,一路都低头看着地上长的青草,若有所思,直到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女郎,她才抬起头。
来人正是那位在亭中避雨的年轻公子,过来后给她行了一礼,自报家门,脸色微微泛红,带着腼腆的笑意。
她也回了一礼,又不禁面露疑惑,自己之前应该不曾见过这位许郎君,还是在哪儿有过一面之缘?
“女郎是要回城吗?”许郎君一说话,脸上的笑意便更腼腆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便一块回城了。
仆从牵着马车跟在两人后边。
进城后,许郎君一直跟她同行,她以为他家也住在同一个方向,快到家门口时,她便向他告辞了。
当她走到门口时,转头瞄了一眼,见人还站在原地,被她一看过来,就慌忙走了。
这位许郎君还真是有点奇怪。
她心想。
之前对方突然过来跟她打招呼,她还以为是有什么事,但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又总转过头来瞄她,当她看过来时,他就慌忙移开视线,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
过了两天,她又在马球会上见到了那位许郎君。
当时她和小姐妹们打完一场马球后,其中一位小姐妹瞧见有人往这边张望,便悄悄指给她和另外几人看,另外一位小姐妹认得对方,是许国公府的公子,之前在宴会上见过。
“他在看谁呢?”一位小姐妹好奇道。
“肯定是在看阿杏。”另一位小姐妹朝她挤了挤眼。
几人都来打趣她,她佯装生气要走,几人忙拉住她,一给她赔礼,她就禁不住笑了,又互相玩笑了几句,再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时,人已经不在了。
那许郎君见几人笑作一团,以为是在笑他,不禁窘迫得满脸通红,匆匆走了。
马球赛结束后,一位小姐妹邀请其余人去家里做客,说府里新来了一位厨娘,会做江南菜,邀几人去尝尝鲜。
她说自己还有事,下次再去。
“阿杏最近怎么总是有事,莫不是早就与人有约了?”
“难道是那位许郎君?”
“之前那位赵郎君不是也邀你泛舟游湖吗。”
“之前那位周郎君还邀你一块赏花呢。”
……
几人互相打趣了一番,嬉笑着去了。
当她和小姐妹分开后,牵着马往朱雀大街去了,准备出城。
路上她感觉好像有人跟着自己,回头一瞄,就看到了那位许郎君,牵着马径直朝他走过去道,“你干嘛跟着我?”
见对方满脸通红地低下头,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凶了把人吓到了,便将声音放轻了些,“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许郎君结巴地回答了一句,便向她行礼告辞,匆匆走了。
她看着对方慌张离开的背影,觉得更加奇怪了。
要是对方开口邀请她去游湖去赏花,她倒还不觉得奇怪,也不是没见过别的郎君向小姐妹发出这样的邀请,她自己也收到过,去了一两次后感觉兴趣寥寥,还没有打马球有意思,之后的便都推掉了。
但这位许郎君又什么都不说,她也不能直接去问对方说,“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想法”。
出城后,她便将这件事暂且抛开了。
当那片树林出现在眼前时,她心里便不禁升起一份期待,希望这次能见到对方。
自从上次梦见那道身影后,她又接连几晚做了同样的梦,尽管那道身影依旧模糊,但她却能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了,在脑海里逐渐刻画出他的样貌和声音。
白衣胜雪,声如清泉。
而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对一个想象中的人动了心,之后无论见过多少郎君,都觉得不如那个人……
当林中吹过一阵风,四面响起树叶的沙沙声。
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悸动,不禁朝前方快步走去,走着走着便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对方就在前面!
当她跑到那眼清泉边时,等不及把气喘匀就往四周看,但结果还是跟之前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很难受,难受得想哭。
她蹲在泉边,脑袋埋在膝盖里,好久都没有动静。
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没事吧?”
听到那道声音,她猛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又焦急得四处张望,“是你吗?”
对方又不说话了。
“是我,”她连忙道,“你不记得了吗,当初是你救了我,我那天在郊外骑马,那天是阿兄带我来的……”
她怕他忘记了,着急得都有点颠三倒四,把自己能想到的细节都说了。
对方一直都没有出声。
说完后,她满是期待和紧张,但当四周安静的气息笼罩过来时,恐惧慢慢将她包裹,她怕他已经走了,不安地问道,“你还在吗?”
“你应该是认错了,我没有救过你。”那个声音里带着歉意,是从泉边那棵柳树后面传出来的。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满是惊喜,听到他说的话,又不禁疑惑。
“不是你救了我吗…?”她看着那棵柳树,想走过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又怕自己一过去,他就不见了。
“不是。”那个声音里又添了几分歉意。
她觉得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还要好,可是他为什么要否认呢,难道真的不是他救了自己?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她低头看着面前清澈的泉水,过了会儿又抬头问道,“你还在吗?”
“嗯。”树后传出回应。
“你是神仙吗?”她好奇问道。
“不是。”树后的声音回道。
她又想了一下,问道:“那你叫什么?”
树后的声音没有回答。
她觉得是不是自己问得太冒昧了,便先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我叫—”
“别说出来。”树后的声音阻止了她。
她一脸困惑。
“会被听到的。”树后的声音又解释了一句。
她更困惑了,会被谁听到?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那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她期待地看着那棵柳树,等了会儿,树后才传出声音:
“今晚我就要离开了。”
她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一个地方。”那个声音温柔地停顿了会儿,缓缓说道,“很远的地方。”
“那你,”她黯然地垂下眸,“还会回来吗?”
“如果我回来的话……”那个声音默然了会儿,又温柔地提醒了一声,“快回去吧。”
她摇了摇头,因为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低着头,只有清澈的泉水能看到那张快要哭了的脸。
虽然他说自己不是救她的那个人,但她觉得他就是,她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见到他,但见到后他却马上就要走了。
“能不能…”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哽咽在喉咙里,“不走?”
树后的声音没有回答。
当她以为不会再得到回答时,那个声音又传了出来。
“如果我回来的话,会记得你的。”
这是那年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她并不知道后半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说记得她而不是来找她,但听到他说回来的时候,她心里又有了新的期待。
当她离开后,那道身影才从树后出来。
和她想象当中的一样,白衣胜雪。
可惜那一年她没有见到。
之后她再来林中时,每次都会对那棵柳树问一声:“你在吗?”
虽然再也没有得到过回应,但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
转眼间秋去冬来,草长莺飞。
又到了杏花盛开的季节,她又长了一岁。
兄长也在这一年成了婚,嫂嫂温婉貌美,待人亲和,对她也很好。
她也很高兴兄长能娶到嫂嫂这样的贤妻,但这也意味着,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母亲也常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心仪的郎君,又常跟她说起哪家的郎君品性好,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但她心里一直都记挂着一个人,觉得再好的郎君都不如他。
可她也不能将他的事告诉母亲,便只能借口说那家的郎君不好,母亲问她哪儿不好,她就含糊过去。
连母亲也觉得她眼光有点高了,告诉她,世上哪儿有十全十美的夫婿,若是能得一位人品才貌都是好的,便也是天赐良缘了。
她总说再看看,说不定就有十全十美的郎君。
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然母亲说没有,那她只要一口咬定有,婚事就能再缓上一缓了。
但她没想到,没过几天母亲就一脸喜气地过来告诉她,说这十全十美的郎君还真让她等着了~
她一脸惊愕,不是说世上都没有吗,怎么没过几天就找着了。。。。。。
母亲将事情的经过都跟她说了一遍。
今天下朝后,许国公邀父亲一叙,父亲回来后便跟母亲透露了对方的结亲之意,母亲便赶忙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又将那许郎君一顿夸赞。
那许郎君自幼饱读诗书,年纪轻轻便入了中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而且人品清贵,性情谦和,从没有闹出过那些拈花惹草的传闻,而且国公夫妇也都是宽厚慈爱之辈。
她要是嫁过去的话,这日子肯定过得是顺风顺水,和和美美~
听到是那位许郎君,她心情有点复杂。
因为之前两人闹翻了。
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往林子去了,当他离开后,她就不再像之前那样策马奔去,而是牵着马慢慢走过去,觉得走慢一点,心里的那份期待就会保存得久一点。
当她把马系在树上,准备进去时,无意间一回头便看到有人跟了过来。
是那位许郎君。
她当时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没有发脾气。
“林中多毒虫猛兽,你以后还是别一个人进去了。”他往林子里看了看,面露几分担心。
“里面没有猛兽,也没有毒虫。”见对方也是好意,她情绪也缓和下来,“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对方犹豫了会儿,转身走了。
见人走远些后,她便转身进了林子。
走了一段路后,她感觉后面有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跟着自己,回头一看,又是那位许郎君,不禁有点生气了,径直朝他走过去道,“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语气也有点冲。
他不禁窘迫得满脸通红,又问道,“你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她一愣,以为他知道自己要去见谁,转念一想又不对,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然后便反应过来了,竟然误会她去跟人私会!
“跟你无关!”她气得声音都有点发抖。
他也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窘迫得慌忙告辞。
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对方。
还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了,没想到对方还想娶她!
也不一定是对方要娶她,说不定是国公夫妇相中了她,对方心里说不定也跟她一样不同意这门亲事,只是不敢违抗父母之命。
她想了想,决定把人约出来,化干戈为玉帛,共同推掉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