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停在巷子口时,已经到二更天了。
婢子提着一盏灯笼在巷子口等着。
一只手撩开车帘,下来的是皇甫瑾,然后那只手继续撩着帘子,等沈绵下来后,帘子才放下。
“那我先回去了。”她又跟杜安叮嘱了一下,“你家将君喝了酒,那酒后劲大,看着他点。”
“放心,我是千杯不醉。”皇甫瑾面色如常,只是瞳孔在灯火的照映下显得更深邃了一点,凤眸微微一挑,便透出一丝魅惑的气息来,他微敛了一下眸色,笑着道,“早点歇息。”
沈绵跟着婢子进了巷子后,他又站了会儿,转身上马车时,被风一吹,面上微微泛起一丝潮红,瞳中也染上了一丝迷离酒泽,轻笑着自言自语道,“小丫头怎么知道这酒后劲大。”
当杜安驾着马车离开时,视线往巷子口的方向瞄了一眼,目露一丝惊奇之色,因为巷子口不见了。
灯笼柔和的亮光到了大门口,沈绵忽然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不是夜明珠?”
她刚才一直盯着灯笼在看,感觉里面透出的光芒很像夜明珠。
婢子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能给我看看吗?”
婢子将灯笼递到她手上,沈绵举起灯笼,好奇往里看了看,隐约能看到一颗珠子。
两人进去后,大门缓缓关上。
她提着灯笼走了会儿,脚步一顿,看到前面站着的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灯笼的亮光轻轻晃动起来,她小跑几步便到了他跟前。
婢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是在等她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沈绵的目光就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了。
灯下看美人,愈看愈好看。
灯下观美人老板,越观越心动。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喜欢看那张脸,感觉少看一眼都算亏了。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五官全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这是沈绵时常在心里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那双黑曜石般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那双如星光般清亮的眼眸,憧憬地望着他。
而她也一定意识不到自己脸上流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仿佛将心思全暴露在了脸上……
当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朝自己的脸伸过来时,她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又紧张又期待。
白皙的指尖快碰到她的脸时,沈绵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指间拈着一片碧绿的木樨叶。
看到那片树叶,沈绵愣了一下。
原来是看到自己头发上沾了片树叶。。。。。。
她凌乱了一下,下一刻尴尬得低头看地,这个那个地支吾了会儿,举起手里的灯笼道,“这里面放的是夜明珠吧?”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一块走回去时,沈绵又抬手摸了摸脑袋,怕头发上还沾着树叶,又不禁有点奇怪,那片树叶是在哪儿沾上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心想是不是风吹过来的,但刚才好像也没起风……
“吃饭了吗?”璘华温言问了一句。
沈绵点了点头,不琢磨树叶的事了,想到一个问题便问了出来,“九鸾钗真有驻颜效果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在旁人听来可能一头雾水。
她正准备讲一下关于九鸾钗的传闻,便听他讲起更加详细的来历。
“蜀郡西边有一座矿山,从山中采出一块九色玉石,被郡守进献给太宗皇帝,正逢太宗为其女安乐公主赐婚,便让人将那块玉石雕琢成钗,在大婚时赐予安乐公主。”
“公主对此钗爱不释手,每日都会佩戴,婚后第三年,公主不慎落水,被人救下后昏睡了三日才醒来,之后府中便发生了怪事,服侍公主的婢子陆续失踪,而公主的容貌愈来愈年轻。”
“太宗皇帝去世时,公主依旧宛若二八之龄,后来婢子失踪一事被人揭发,真相大白,九鸾钗不翼而飞,而公主则变成了一具玉俑。”
璘华讲完后,沈绵不禁有点起鸡皮疙瘩。
“那,那些失踪的婢子都去哪儿了?”
璘华略沉吟一下,回道:“都用来养玉了。”
“养玉…?”沈绵脑补了一下,又有点起鸡皮疙瘩,“那支九鸾钗现在好像就在福昌县主头上戴着。”
她也不能十分肯定县主头上戴的就是九鸾钗,毕竟自己也没见过实物。
“那块九色玉石中孕育出了精魄,精魄寄于钗中,长伴人身,或许已经开了灵智。”璘华道。
沈绵又讲了一下县主马车受惊一事,感觉县主的处境有点危险。
今晚应该不会再出事吧……
她心想。
……
半夜,街上的梆子声敲了三声。
王府的屋子里隐隐透出火光。
烛火点燃帘子,火势迅速蔓延。
火光倒映在那双呆滞的瞳孔里,李媛忽然清醒过来,看到面前的大火,吓得一惊,手上拿的烛台掉落在地。
四周都是火光,浓烟滚滚。
李媛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眼睛也被熏得直流泪,惊惧交加之下,连气都喘不过来,差点窒息过去。
一道身影冲进屋里,大声喊着“县主!”,看到前方的地上躺着个人,立刻跑过去,抱起人冲了出来。
“县主,县主?”暮山焦急喊着怀里的人,李媛没有动静,像是昏迷过去了,婢子焦急地围成一团,被他冷喝一声,“散开。”
婢子连忙退开,让空气更加顺畅地流通。
当吴王赶过来时,李媛还未苏醒,护卫正在救火。
随即王府里的医官也被人带了过来。
医官为李媛诊断一番后,让吴王放心,说人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好好休息一晚便会醒来。
吴王这才放心,然后开始问责,服侍的婢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起火的,等发现起火时,整个屋子都烧起来了,是暮山冲进去把人救了出来。
得知是暮山救的人,吴王这才发现他受伤了,让医官给他看了看。
暮山的手背被烧伤了,但李媛被他护得很好,没有外伤,医官给他上药包扎后,叮嘱他这几日不能沾水。
当火被扑灭后,暮山进去查看了一番,将那个烛台捡起来放回桌上。
当他过来看李媛时,视线在她头上戴的钗上停了一下便收了回来,神色添了一丝凝重。
自从得到那根九鸾钗后,李媛每天都戴着,连睡觉也戴着,十分喜爱。
而府里也没人将县主身上发生的意外和这根钗联系起来。
在马车受惊事件发生之前,李媛还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所幸被人及时救了上来,只是受了惊,并无大碍。
而第一个发现她落水的人便是暮山,也是他跳进水里把人救了上来。
他之前也并未觉得这根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今晚听皇甫瑾提起,不禁产生了一丝疑虑。
翌日早膳过后,吴王前来探望李媛,见人还没醒,立刻让人把医官叫了过来。
医官把脉时,神色先是一惊再是疑惑,又仔细把了会儿脉。
“怎么回事?”吴王等得不耐烦都想发火了。
医官惶恐地支吾了会儿,被吴王厉声一喝,惶恐地斟酌着措辞回道,“县主的脉象似乎比起昨晚,”医官迟疑地顿了一下,惶恐得把头埋得更低了,“要弱一些。”
吴王一惊,下一刻怒上心头,气得火冒三丈,“你昨晚不是说没事吗,你敢骗本王,来人!”
暮山带着两名护卫入内,医官连忙磕头请罪,表示一定会竭尽所能治好县主。
吴王再给医官一天时间,要是人还不醒,就让医官提头来见!
……
沈绵正坐在面摊旁的小桌边慢慢剥茶叶蛋,听隔壁桌的客人小声谈论着昨晚王府着火的事。
过了会儿,隔壁桌的客人走了,她又往王府的方向瞧了瞧,见有人出来了,定睛一看,正是那位领头护卫,暮山。
她匆匆将剩下的茶叶蛋塞进嘴里,然后装作偶遇地走了过去。
暮山也早就发现了她,见她过来说了一句“好巧啊”,目光锐利地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怀疑什么。
“听说王府昨晚着火了,县主没事吧?”沈绵也不跟他绕弯子了,感觉会更受怀疑。
“你知道什么?”暮山的目光愈发锐利。
沈绵也算体会到了什么叫针扎般的视线,觉得对方那犀利的眼神跟针尖有得一比,她考虑了一下,先确认了一下,“县主头上戴的是九鸾钗吗?”
暮山没有回答,锐利的视线看向她身后。
沈绵也回头看去,见是皇甫瑾走了过来。
暮山正准备去找对方,探探对方到底知道些什么。
“听说昨天半夜王府走水了,县主没事吧?”皇甫瑾过来问候道。
“将军昨晚为何提起九鸾钗?”暮山询问道。
“只是之前偶然听说了这么一桩传闻,随口说说,”皇甫瑾话锋一转,“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那钗真有什么问题?”
“要真是九鸾钗,那就有点麻烦了。”沈绵道。
“此话怎讲?”暮山露出一丝焦急之色。
“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皇甫瑾转头看了一下,视线落在旁边的茶楼门口。
伙计领着三人到了楼上包厢后,问三人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被暮山用视线一扫,正准备告退,又被皇甫瑾叫住了。
他要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等伙计把茶和点心送过来后,沈绵将九鸾钗的详细来历讲了一遍,告诉两人那块九色玉石中孕育出了精魄,估计已经开了灵智,若真是那精魄作祟,那县主的处境就有点危险了。
暮山并不信精魄之说,甚至有点怀疑沈绵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又怀疑两人动机不纯,另有图谋。
“鬼神之事,都是无稽之谈,就算真有东西作祟,那也是人在背后制造出来的假象。”
我还去过龙宫呢。
沈绵心说。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皇甫瑾道。
暮山起身告辞,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从包厢出来后,他神色添了一丝凝重,虽然不信精魄之说,但想到上次县主落水时的情景,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异常之处,怀疑有人要对县主不利,用某种手段控制了县主,才会让县主做出反常之事。
他首先想要的一种可能性是,有人对县主下药了,借此操控县主,决定从这个方向着手查起。
“不知道县主怎么样了?”沈绵自言自语道。
“等着,我去探探消息。”皇甫瑾将点心端过来放到她面前,让她边吃边等。
沈绵也不饿,毕竟是吃了早饭出门的,刚才又吃了一个茶叶蛋,便捡了几块点心装进小荷包里,然后起身在包厢里转悠起来,琢磨着九鸾钗的事。
璘华也没有要插手这件事的意思。
沈绵是这样感觉的,当然她也不能用道德去绑架他,让他出手相助,他不插手自然有不能插手的理由,至于她自己,对这种奇闻怪事毫无抵抗力,碰上了就要探究一下。
毕竟在前面十六年的人生中,她过的都是波澜不惊的日子,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无聊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说说话,直到一尘来到寺里后,她就不用自己跟自己说话解闷了,虽然日子过得优哉游哉,但总归还是向往一段惊奇的历险,一段传奇的旅途……
而自从遇到璘华后,她的这些愿望都一一实现了,而且她有预感,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冒险,更多的惊喜,更多的故事,更多的传奇,更多有意思的事情等着自己~
……
当皇甫瑾回来时,沈绵正在练习纸鹤飞行术。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纸鹤飞回到她手上。
“这是端木那老头教你的?”他走过来道。
“别人教我的,厉害吧?”她露出一点小得意。
皇甫瑾拿起她手上的小纸鹤看了看,道:“还没点睛呢。”
“点睛?”沈绵想到了画龙点睛,恍然大悟,“是不是还要画上眼睛它才能看见?”
皇甫瑾向她投去一记赞许的目光,像是称赞她悟性不错,然后将纸鹤放回她手上道,“下次我教你。”接着说起打听来的消息,“县主昨晚晕过去后,一直没有醒过来。”
沈绵联想到那位安乐公主落水后也是昏迷不醒,足足过了三日才醒来,把那些失踪的婢子都用来养玉了,她推测在公主昏迷的那三日里就被那精魄夺舍了。
若真是如此,那县主恐怕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