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流大惊,下意识地望向身后。
沈湛道:“别看了,你的人,来不了了。”
此话一出,就连张继也怔了下。
“打晕他。”
沈湛把宝剑递给张守一。
张守一没好气地问道:“为何不自己动手?”
沈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书生,打打杀杀不适合我。”
“这里交给你了。”
他拍拍张守一的肩膀,对张继道,“张公,借一步说话。”
张继复杂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转身进了破庙。
破庙寒冷。
张继为免暴露行踪,全程没有生火。
沈湛这副小身板儿俨然是扛不住的,找了些许干柴,娴熟地生了堆柴火。
火苗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凛冬的寒意。
二人面对面,盘腿坐在两个满是灰尘的蒲团上,破旧的大堂瞬间灌注了些许书生意气。
二人仍对彼此保留警惕,连带着熊熊火光跳进彼此眼底,都盈透出杀机。
“张继,你故意把我引来此处,见了我却又不说话,到底何意?”
今夜之事,本就是张继一早设下的局,是他主动透露南逃的消息给陆流,也是他特意暴露了行踪给陆流。
真正借刀杀人者,其实是他。
他想除掉陆流。
张继盯着随风跳动的火苗,半晌,沙哑着嗓子道:“沈状元,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沈湛:“洗耳恭听。”
张继沉吟道:“早些年,边塞的战乱并没有眼下这么多,牧民们的日子虽苦,但那是天灾之苦,非人力之祸。”
“朝廷派了官员来治理,在那些人所谓的治理下,边塞的百姓过得更水深火热了,你可知为何?”
沈湛:“为何?”
张继道:“天高皇帝远,这里是皇权鞭长莫及之地,却又是国门要塞,最易得功勋。有人以战养战,有人假借匪寇作乱,不断从朝廷获取资源与军功。”
“而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昭国,也有燕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边塞的百姓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沈湛深深地凝视着他:“这种局面,迟早有一日会结束。”
张继道:“你说的没错,而且那天就快要到来了,可赢的会是谁呢?”
他抬眸,迎上了沈湛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股狂热的意志对峙翻涌。
张继道:“你的策论我看了,兴兵屯田,巩固边防,确为良策。只可惜,边塞早不是从前的边塞了,北城一带,早已被燕军渗透。就连辛苦创建的新兵营,最终也只会沦为燕军的杀器。”
沈湛:“哦?所以,你就对新兵营所有将士动了手脚。”
张继没有否认:“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昭国的兵,拿刀对准昭国的百姓。”
沈湛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清泉流过干涩的喉头,他的嗓子不再干得冒火。
“为何临时换了药?既然要做,就不该心慈手软。”
张继的眼底掠过一抹讶异:“没错,我最先准备的是封喉毒药,后面,我换成了巴豆粉,但你又是如何猜到的?”
沈湛默念道:“‘除夕,新兵营将士千人,误服鸩毒,毒发无救,全军覆没。一朝尽殒,闻者哀之。’”
张继道:“你这些话,听着像是史书上记载的,你们当状元的都这般卖弄文采?”
沈湛定定地看着他:“是你亲笔记下的。”
张继问道:“何时?”
沈湛不说话了。
张继嘲讽地笑出了声:“少故弄玄虚,十几岁的孩子,弄得像是活了两辈子,吓唬谁呢?”
沈湛道:“没准,我们上辈子真的认识。”
张继才不信。
若真认识,他早把这小子打死了。
他言归正传:“沈湛,我在赌。”
“赌赢了吗?”
沈湛问。
张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一切才刚开始,我却早已把整个边塞压在了赌局上,一旦我输了,我便是千古罪人。虽然,我已经快要是了。”
沈湛道:“张家逆案,只审犯罪之人,你若与案子无关,自不会受到牵连。”
“呵。”
张继自嘲地笑道,“我大哥的官职是你撸掉的,陛下派你来边塞,摆明了是要给我定罪。若换做旁人,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湛点了点头:“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
张继冷笑:“不然呢?陛下早就不满我爹辅佐朝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从前没人敢做他手里的那把刀,直到你出现——”
“书办也是燕军的细作吧?”
沈湛忽然说道。
张继没有否认。
“除了陆流,书办,清册局内还有几个是值得信任的?”
张继摇头:“我不知道,我一个也不敢信。”
沈湛又道:“所以用了这法子,甩开所有人,单独与我见面。那你还挺厉害,借我们的手除掉书办,除掉陆流……下一个想让我们帮你除掉的是谁?”
张继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是如何进入北城的?”
沈湛道:“我有关防。”
张继神色大变:“关防可曾离手?”
沈湛取出怀中的关防,递给他:“请过目。”
张继接过关防,对着火光一瞧,脸色骤沉:“我验过你的关防,当时那个是真的,但这个……是假的!你的关防被掉包了!”
沈湛又从怀中掏出三四个一模一样的关防。
如假包换。
张继傻了眼。
沈湛笑道:“我师兄是手艺人,这样的关防他做了许多。”
张继睁大眸子:“你给出去的也是假的?”
“嗯。”
沈湛点头。
张继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很聪明。”
“你很大胆。”
二人同时开口。
张继纳闷地看向沈湛:“我很大胆?来边塞跳火坑的人可是你!”
沈湛叹道:“一切进展顺利的前提是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做戏比陆流逼真多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你的良苦用心?”
张继不屑哼道:“若你连这点儿能耐都没有,干得掉我大哥和我爹?”
“接下来的话,我只和你说,只说一遍,你要认真听好了。”
他神色一肃,“燕军的细作渗透了各大府衙,如果不揪出那些细作,这场仗,昭国必输!”
他笑了笑,“你方才说一切进展顺利,但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顺利。”
说罢,他站起身,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向了张守一。
“张道长仁慈,到底是不肯下狠手啊,那便由本官来杀奸臣!”
他一脚踩断了陆流的脖颈,随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拔出了张守一背后的天师剑。
夜风乍起。
他狠狠斩断自己的左臂!
断臂与鲜血飞溅崩裂,溅了张守一满脸。
张守一僵在原地。
怎么会……他怎会拔出天师剑……
张继单膝跪地,忍着极致的断骨剜肉之痛,用天师剑支撑着即将倒下的身体,冷汗与血水交混:
“沈湛,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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