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好茶,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
“没事儿,马爷爷真要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就还会再来一次的。”禾田慢悠悠道,“我这边安然无恙不是因为村里治安好,而是我先知先觉防患于未然,准备工作做得到位。豆豆他们都在,哪个是好惹的?白天开荒干活儿,晚上兼着巡视农庄的任务,不然我留着他们做啥?住是免费的,吃的话有长石客店的大锅饭,一个月下来还有工钱拿,这种好日子哪儿找去?他们哪敢不上心替我看护好这一片农庄?我这里之所以没有受到波及,可能是毛贼不敢来,最大的贡献还在豆豆他们身上。”
“你觉得村里请你,是马村正的个人意见,还是村里的集体意见?”
禾田俩指头捏着松子儿,说话功夫捏了几十颗。她拈起一小撮整个丢嘴里,吃了个香满口。
看着对面的人盯着她不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吃独食,只好讪笑了一下,将剩下的一小撮推过去。
周檀心里的那口气,总算是消了。
“管是谁的意思呢,我这么大一个人摆在这里,他们敢假装看不见吗?放心好了,小马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禾田十分笃定道。
就村里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儿来说,已经算是很严重的民间纠纷了。
禾田心里门儿清,按照当下“无讼”体系的运行方式,民间细故如户婚、田土、水利、争坟、钱债、轻微斗殴、牲畜损禾、邻里辱骂等民事、轻微小案,法律规定必须先找村正,村内劝解、踏勘取证;劝不拢再移交里正,到申明亭。
申明亭是个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乡村的舆论场。断案当着全村百姓的面,人情面子、宗族势力一股脑儿压上来,谁嗓门大、谁辈分高、谁背后有人,往往比道理还管用。
村正得陪同当事人到申明亭,举证、辩白,替本村争取公道。
这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火炉子,烤得人里外不是人。
申明亭由乡中公推、官府备案,50岁以上有德望的乡绅耆老多人共同议事,是细故纠纷法定前置审理点。
里老可以在亭内公开问询原被告、传唤证人,以乡规、伦理、律法结合断理;拥有有限惩戒权,可用竹篦训诫责罚,但不能判死刑、徒刑,不能私设监狱。
如调解成功,双方写下和息甘结,签字画押,记录存档,一般不得再就同一事翻告。
不过,具体到长石村,申明亭的运作又略有不同——
公开审议纠纷时,只有村正与村中耆老参与决策。
换言之,长石村的申明亭更像是村内耆老合议、村正主持的场合,少了里老一级的介入,处置的权威性和裁断的终局性自然也就弱了几分。
正因如此,村正肩上的担子更重:他既要安抚受害村民,又要面对宗族人情,还得在必要的时候把案子往上报,稍有不慎,便会落个里外不是人。
马老爷子这些年能稳坐村正之位,靠的就是这份夹缝中求平衡的本事。
很多时候,乡下的矛盾纠纷在申明亭就能得到结果,几乎所有人都不想走到报官这一步,因为进县衙成本极高,要花路费、打点书吏差役。
一旦告到县里,就不再只是邻里情面之争,会牵扯诬告、诈供、衙役索贿、宗族串联作证等风波;村正要作为乡地配合县衙勘验、传唤人证,稍有不慎会被追责。
倘有人不服申明亭裁断,或者说案件是人命、强盗、奸伪、重大诈骗等重大案件,就必须赴县衙投递状纸。县衙收状后,可批回乡里再调,也可直接升堂审断。
愿意和解则写甘结销案,人命、劫盗、恶性奸罪等重案,审讯取供,定罪拟刑,上报府、布政司复审。像户婚田土这类民事细故,知县堂断基本就是终审;徒刑以上重罪,无权最终定案,需要向上申报。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甚是繁琐辛苦,所以,禾田很能理解马老爷子的难处。
“从居安思危的角度看,我这里不出事最好,一旦出事就不是村正和申明亭能解决的了,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吃亏。按照我的脾气,他们现在应该比较担心我会小事化大,让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所以,就算是出于这一考量,他们请我过去,也算是合情合理。更别说,我还有自保的措施手段,他们应该会眼馋吧。”
周檀好心提醒:“你也别忘了,他们向来习惯息事宁人。倘若你猜错了呢?”
“那也没啥。”禾田傲然道,“有谭家、孙家几家在,这场投诉大会我是一定要在场的。”
“那都是你的人。”周檀一针见血。
禾田毫不遮掩,大喇喇点头道:“对,没错儿,端我的碗、吃我的饭、拿我的钱、受我的教,跟着我好处多多,他们当然得向着我,帮我说话,唯我马首是瞻,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周檀从她耸动的眉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你,所图不小。”
开荒置业,培训教化,自是为名为利。
要说就为了打造一个桃源一般的“向阳农庄”,这一志向于她而言似乎有点浅薄了。
禾田“忽”地趴到桌面上,眯着眼假笑着盯着他:“那你说,我图啥?猜对了有奖励。”
周檀给她这冷不丁地一下给吓了一跳,刚拈起来的松子仁一下子掉了。
他本能地想朝后躲,但马上意识到这个躲避的动作显得自己太弱,于是心里硬生生挺住了。
可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似乎能从眼睛里看到彼此,这个画面又实在具有压迫感,搞得他的心态瞬间快到像逃命。心跳加快了,面色便不由地又红了。
对上脸皮厚如城墙纹丝不动的禾田,他觉得自己太难了。
最终,他哼了一声,借势靠在椅背上,拉开了距离。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你也有此意?”
禾田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最终变成哈哈大笑。
“知我者,紫心也!”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