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给柳德厚倒了一杯水。
“德厚叔,喝一杯热水。稍后我们一起去吃午饭,下午再带你去统战部参观。”
“统战部?”
柳德厚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下周五开会的地方就是那里。提前看一下,心里有个数。”
柳德厚端着水杯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钟乡长,你说……那些当官的人,会笑话我说话土吗?”
“不会。”
钟思远非常肯定地说。
“您所讲的是他们不了解的。他们只能听,不能说!”
柳大柱也帮腔道:
“就是!师傅,你不要害怕!你那些木头经,城里人想学也学不会!”
柳德厚被师徒俩一鼓劲,脸色才好些。
中午的时候在文化馆附近的小馆吃了一顿饭。
菜是家常菜,柳德厚吃得很慢。
吃完饭后,钟思远就带着两个人一起去统战部。
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看了一下。
“下周五的时候,你就从这扇门进去。我在前面带路,大柱在后面跟着你。”
柳德厚仰望着那栋楼,眼睛有些发直。
“这楼很高。”
“楼高并不害怕。您腰板要挺直,比楼房还硬!”
柳德厚重重地点头。
回程的时候,柳德厚靠着座椅,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快到大萍乡的时候,他才开口。
“钟乡长,下个星期五我就按照你教的方法去做。没有学会的,我今天晚上继续背。”
“不用背。就是说你自己发生的事情。把你心里的木头,刨子,你爹,你爷爷都讲出来。”
柳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说不完的。”
“说不完就挑选最重要的部分来讲述。彭局长喜欢听真实的情况。”
柳德厚点头。
钟思远望着前面的道路,心里也感到一阵放松。
第一道坎算是过了。
接下来,就看下周五的那场座谈会。
这才是真正的考场。
周六晚上柳大柱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老柳在村口等他。
“人送到了没?”
“送到了。师傅一进门,我嫂子就给倒了热水。”
柳大柱脱下外套披在肩上。
“钟乡长让我转达,说师傅今天有点累,让家里人不要问太多。”
老柳叹了口气。
“德厚叔也是,一辈子也没有出过远门。这一次,比刨一天的木头还要辛苦。”
“可不。回来的路上,师傅在车上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
柳大柱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抽起了烟。
“人已经送到了。师傅没有出过远门,最近为了区里的事情,又是看会场又是练说话,人都瘦了一圈。”
老柳没有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
两个人蹲在村口,不声不响地抽了半支烟。
过了一会,周桂英从山坡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盆。
看样子刚喂完鸡。
“叔,忙呢?”
她笑眯眯地走过来。
“大柱哥也回来了吗?这么晚了,干什么去了?”
柳大柱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下。
“去城里办点事。”
“城里?”
周桂英眼睛一转。
“哎哟,还是你们有本事。我就说,大柱哥跟着钟乡长,早晚能见大世面。去城里干啥了?买料啊,还是见领导?”
老柳皱起了眉头。
“你问这么多干啥?没事就赶快回家。天黑了路滑,别让鸡再跑了。”
“哎呀叔,我这不是关心嘛。”
周桂英没有走,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我听别人说,下个星期区里要召开一个啥木匠会?让德厚叔说几句?”
柳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
“谁跟你说的?”
“村里到处都在传播!说德厚叔要向区里的领导汇报我们柳沟村的手艺。这是非常好的事情啊!”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柳大柱跟老柳。
“我就是想,这么露脸的事,咋就德厚叔一个人去?咱们村那些老师傅,还有我家二柱,手艺也不差。是不是乡里忘了通知别人啊?”
老柳的脸色变了。
“你少听那些没有根据的话!这会是谁去,区里早就定下了,不是我们柳沟村自己能决定的!”
周桂英还是笑的。
“对对对,区里定的,区里定的。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家二柱每天都待在屋里刨料子,我怕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跟不上形势。”
老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只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瞎打听。”
周桂英“哎”了一声,然后就转身回家了。
走了两步之后,她又转过身来说了一句。
“大柱哥,有空的时候可以到我家来坐坐,二柱有一块料子拿不准是好还是不好,想请您看看。”
柳大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等到人走得远远之后,老柳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娘们,鼻子比狗还灵。”
柳大柱黑着脸。
“还不是有人在村口说闲话。今天我从乡里回来,路过小卖部,就听见有人议论说师傅要去区里开会的事。”
“不能让她这么胡闹。”
老柳把烟头丢在地上之后,又用脚狠狠地踩了一下。
“明天我去各家各户打个招呼,让大家嘴巴闭紧一点。再让德厚叔家的人少出门,安安心心地过几天。”
柳大柱点了一下头。
“叔,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师傅。我给他带一些热腾腾的早饭,并且将那些材料遮盖起来。这几天不要接外活,就等周五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去区里。”
“对。你师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心静。”
老柳拍了拍柳大柱的肩膀。
“你也早点回去吧,今天跑了一天,明天还得来呢。”
柳大柱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回家去了。
老柳站到村口,看着柳大柱慢慢走远,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他并不害怕周桂英。
他怕的就是周桂英这样的女人,要是多来几个可就麻烦了。
多了,柳沟村好不容易起来的一点心气,就全给搅散了。
周一早上上班的时候,钟思远的办公室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周桂英,手里拿着一个篮子。
她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钟乡长,我打扰到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