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端了壶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分别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宋云绯接过茶盏,瞥了一眼楚靳棣身后那个退到墙根处的清瘦护卫,并没有着急开口。
楚靳棣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眉头立时皱起。
“晚照阁的茶,当真是差了些,连储秀宫都比不上。”
宋云绯弯了弯唇角,“四殿下若是来品茶的,只怕是要失望而归的。”
“本王自然不是为了品茶而来。”
楚靳棣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往院中扫了一圈,青竹立时会过意来,悄然退到了廊下。
院中只剩秋风过树梢的簌簌声响。
楚靳棣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云绯姑娘,你可知今日朝堂出了大事?”
宋云绯端起的茶盏停在唇边,眉梢轻扬,“云绯除了这晚照阁,再无去处,朝中之事,又如何得知?”
楚靳棣看着她,轻笑了一声,宋云绯分明在那笑声中听出些苦楚来。
“今日朝会,三皇兄往父皇跟前递了道折子,联名了六部里三位侍郎,弹劾皇兄治家不严,宠信妖女,致使东宫纲纪废弛。”
宋云绯的睫毛轻轻往下压了压,将刚刚递到唇边的茶盏又重新轻轻地搁回到桌上。
“若云绯猜的不错,那所谓的妖女,指的正是云绯吧。”
楚靳棣点了点头,“三皇兄的折子上虽然并未直接点名,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推到宋云绯面前。
“这是我的人从通政司抄录出来的副本,姑娘不妨过过目。”
宋云绯心中有些疑惑,前朝那些官员难道不知道自家的女眷正源源不断往晚照阁送礼?
她微微蹙着眉展开那张纸笺,上头的蝇头小楷倒是写得极其工整。
拐带太子,品行不端。
魅惑储君,挟恩图报。
虽是镇国公府失散的嫡女,却始终长于淤泥,实在不堪与太子殿下良配......
那上面的桩桩件件,每一条罪状都写得四平八稳,字字不见血,却刀刀都往心口戳。
“三皇兄还当场说,镇国公府认亲一事事出蹊跷,恐有人借机行攀附之实,望父皇明察。”
楚靳棣说出这句话时,宋云绯面上的神情反而松懈了下来。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这原本就是昭德帝亲自做的局,楚靳聿此时此刻抓着这点去说,定会自讨没趣。
宋云绯将纸笺折好,搁在石桌上,又推回给楚靳棣。
“不知陛下何意?”
楚靳棣眼中露出些无奈,“三皇兄言之凿凿,几位侍郎也是轮番劝谏,父皇却当堂怒斥了三皇兄,又将那几位劝谏的侍郎打了板子。”
宋云绯闻言,眉头反而皱起。
楚靳棣看了看他,继续说道:“明日便是你回镇国公府认亲的日子,皇兄会亲自将你送回镇国公府。”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眸中有些莫名的烦躁。
“从东宫到国公府这一路,车马仪仗要经过鱼龙混杂的朱雀大街,再经承天门,整整要穿过半个京城......”
宋云绯看着他的神色,心里立时便明白了他在担忧什么。
“四殿下是担心,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对云绯的竭力维护,只怕会给云绯带来更多无法预知的风险?”
楚靳棣颔首,“皇兄也有此担忧。”
宋云绯垂下眼。
南山村那些无辜被屠戮的村民,还有进京途中替她挡了刀剑的张婶儿,那些面孔一一浮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身子也有些轻微的晃动。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云绯小心,明日的认亲仪式必然会有凶险?”
“没错。”
楚靳棣的目光也落在了宋云绯按在小腹的那只手上,眼底的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所以皇兄让本王来,便是同云绯姑娘商议,是否可用姑娘身边的那两个婢女来暗度陈仓?”
院中变得异常安静。
灶房内方才隐约传来的洒扫的声音,也都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宋云绯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胀,喉头却是干涩得像着了火。
楚靳寒。
他又想用她身边的人,来代替她去承担那些本应是她自己承受的风险。
这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她虽不是那种慈悲心肠的活菩萨,却怎么也不愿再往自己身上硬垫上几条人命。
宋云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却比方才还要更轻了几分。
“四殿下将所有缘由言明,想必是已经同太子殿下商议好了应对之策?”
楚靳棣看着她,眸中的情绪也是极复杂。
“果然瞒不过云绯姑娘。”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探身给宋云绯续了半盏茶水。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让青竹或者绿萼,扮作你的模样,按原定计划回镇国公府。而云绯姑娘你,则一顶小轿随后抄小路送进镇国公府去。”
宋云绯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只是本王......”
楚靳棣的目光往屋内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些,“本王另外想了个法子。”
“哦?”
宋云绯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他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另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愿闻其详。”
楚靳棣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本王的法子是,不如姑娘就趁今夜,从东宫消失。”
宋云绯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消失?”
“金蝉脱壳。”
楚靳棣那双好看的眸中,竟汇聚出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的有些狠厉的精光,整个人的气势和他那副闲散模样判若两人。
宋云绯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只怕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本王想,那些想寻姑娘晦气的人,明日定会死死盯住朱雀大街,盯着国公府的正门。可若是你压根就不会出现在那条路上,他们便是布了再多的刺客,只怕也是扑空......”
宋云绯出口打断了他的话。
“四殿下。”
“嗯?”
“不知四殿下方才说的消失,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