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鹿水芝想起自己几次三番地对林牧野挑衅,因为从来没有得到他的半点目光,就误以为他对此不甚在意。
原来是还没到时候,在她准备要离开之际,突然对她讲出这种话,跟恐吓有什么区别?
果然只要面对的人不是奚灵容,林牧野身上的那股痞子习性,就无端地暴露了出来。
如果她没有发现林牧野的隐藏感情线的话,那她是要跟他纠缠到底的,就算利用他的死出逃,也不觉得有什么亏欠。
可是,奚灵容的感情很珍贵,她明明能感觉到她对林牧野的喜欢,也觉得林牧野很呵护这个小姑娘,那就不能再把他们扯进来了。
或许是因为她准备放弃了,所以人也显得有几分不怕死的坦然:“那你就你好好算吧,不知道我都欠你些什么?”
林牧野似乎是没有想过她会说得这样无所畏惧,跟她刚才一个劲儿要走的窘迫神态完全不同。
“鹿水芝,你不想活是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凉飕飕地阴沉感,好像毒蛇在草里窥探许久后,对着不明状况的人嘶嘶地吐信子一样。
那个“芝”字他咬得特别轻,后面那句话却说得出奇地重。
她误当作是他在威胁自己,并没能理会其中的深层含义,所以冷笑了一下道:“是。你能弄死我吗?弄不死,就不要在这里威胁了,省得灭了你的威风。”
今天本来也是准备再跳一回河的,如果不是被这两个人耽误了,可能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被冲到哪处去了。
奚灵容听完之后,不解地问她:“水芝,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鹿水芝神色淡淡地解释:“你听不出来,他是在威胁我。”
不过根据她过去做的事,威胁倒也没什么,她已经不在乎了,毕竟是她挑衅他在先。
哪料奚灵容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野哥他没有威胁你。我和他都很担心你会再次投河,所以才不肯让你一个人回家的,等我们烧完了这些东西,就一起送你回家,好不好啊?”
鹿水芝恍然大悟,原来奚灵容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居然是因为这个。
而不是什么她所臆测的,要为他们两个保密之类的。
她总是把握不好和人交流时的度,胡乱揣测他人的意图后,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以诚心待她。
甚至就连林牧野也没有否认,那他所说的算账是指什么呢?
鹿水芝不明白。
她以为自己应该已经惹毛他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纵容她至此。
林牧野有些漠然地沉声道:“我救下来的人,不能再去死。你几次三番地想寻死,完全是在浪费我的精力。这样的人,不值得我的分毫目光。”
鹿水芝好像是被人突然说中了心事一样。
林牧野并不像她所认为的那种莽夫,几乎她对他做出的所有举动,在他眼中都是有缘由的。
他好像已经看穿了她,反而对她的这些小把戏,有些松散的疲惫感。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鹿水芝试探地问他:“这是我挑衅到你面前,你视而不见的原因?”
“不全是。主要是,我不喜欢跟疯女人纠缠,感觉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在她这里,他用了两次浪费这个词。鹿水芝很喜欢通过别人的用语,来揣测对方对自己的真实态度。
看来林牧野对她是有些烦的……
鹿水芝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得在场的人没有能觉察,甚至无法遮掩她肚子里发出的,那突如其来的咕噜一声。
她的背几乎是瞬间蜷缩了一下,整个人趴到了膝盖上,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到青草间,像是惊慌失措坠落在人间的精灵。
正尴尬的时候,一只鸡腿递了过来,不是奚灵容给她的,而是林牧野。
鹿水芝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个我不能吃的,这是你们的祭拜用品。”
他看也不看她,语调轻松地说道:“没关系,已经结束了。况且,我不觉得你在乎这个。”
“我怎么会不在乎?我之前的行为是有些过激,但这种事我还是知道要尊重的。”
林牧野的目光从眼前的火焰,缓缓地移到鹿水芝的脸上:“我只是很好奇,一个尊重别人祭拜的女孩儿,又怎么会暗地里给祭拜者一个飞踹?”
鹿水芝非常地无地自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更让她感到煎熬的是,他明明都知道她是在挑衅,却还是不肯轻易地放过她。
林牧野对奚灵容说道:“你拿给她。”
奚灵容从他们两个人说上话开始,就始终是沉默的。
倒也不是她想沉默,而是很多时候,她都插不上嘴。
这两个人仿佛自带一种特殊的屏障,将她全然地隔离在外面。
很奇怪不是吗?明明聊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听起来甚至有些针锋相对,偏偏让人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作为从小就跟在林牧野身边的人来说,这种熟悉和自然,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奚灵容很清楚,往年间这种时候,林牧野都会沉默很久,好像完全与这个世界脱离一样,刚刚如果不是鹿水芝踹了他一下,不知道他还会沉默多久。
他根本就不会为她主动地开口,是鹿水芝的出现,将他从那种冷沉寂然的情绪里拉扯了出来。
虽说是不会给水芝半点目光,可是自从她一出现在这里,林牧野就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换做是她的话,他只会像往年一样,从开始沉默到最后,仿佛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
奚灵容知道,林牧野对她总是有种疏离但守护的感觉。
确实是像对待妹妹那样的。
可是,可是……
因为想事情想得太过出神,奚灵容并没有注意到林牧野说的话,直到他将鸡腿在她眼前轻晃了一下,她才微微地回过神来。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欣喜,奚灵容用手去接那只鸡腿,以前他都是让她随便自己挑着吃的,从来不会这样拿起来给她。
可是下一秒,就听他说道:“告诉她,不吃的话,我让她连死都死不成!”
奚灵容手里的那只鸡腿差点掉落在地,原来不是给她的么?
为什么明明他对水芝说的是威胁的话,可是听起来却莫名地让人感觉不到害怕呢?
奚灵容的手微微颤抖地将鸡腿递给鹿水芝,但她并没有将林牧野威胁的话如实转告,而是用了一种比较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吃吧,吃了之后,肚子会好受一些。”
鹿水芝感知到奚灵容的情绪,她觉得对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林牧野这个糙汉直男。
虽然奚灵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让她坐在他们之间,但毕竟自己还是要懂得避嫌的,现在的鸡腿亦是如此。
鹿水芝从地上盘子里摆的祭品里,抓了一把酱牛肉放在手心:“我比较爱吃红肉,这个很补身体。”
她要积蓄力量,快些把身体养好,今后无论是拒婚,还是出逃,都是需要体力支撑的。
奚灵容看着自己手上的鸡腿发怔,林牧野看了鹿水芝一眼,随口对奚灵容说道:“你自己吃吧,不用管她了。她是个疯女人,说话也奇怪。”
奚灵容点了点头,乖巧地吃着鸡腿。
至此,鹿水芝已经完全放弃利用林牧野了,说不上原因,可能是她不忍奚灵容伤心。
看来她要重新做打算了。
不过,今晚这趟也没有白白出来,至少她安心地吃了一顿饱饭。
回去的路上,鹿水芝主动地说道:“我们好像不太顺路,就在这里分开吧。”
“先送灵容回家。”
这是林牧野说的话,可是鹿水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这和她要跟他们分开,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她发现在很多时候,她都是难以揣测他的真实内心的,反倒是他冷静而锐利地将她观摩了个彻底。
对于难以琢磨的人,鹿水芝都是敬而远之的,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甚至和他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可是后面又传来他的声音:“为什么装作听不见我的话?”
鹿水芝蓦地停住,转过身说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然,你觉得是谁?”
奚灵容内心有种微妙的感觉,明明是在说送她回家,为什么又跟水芝扯上了联系?
鹿水芝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道:“你送灵容回家吧,我就不跟着去了。”
“我有说,放你回家吗?”
林牧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他不会是当恶霸当上瘾了,觉得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吧?
“我回自己的家,为什么要听从你的命令呢?我似乎并没有跟你绑定在一起,更加不是你的什么小弟,所以也根本不需要你来放。”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激烈,奚灵容连忙从中解释道:“水芝,野哥的意思是,他先送我回家,然后再送你回家。他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只是说话不太好听。”
鹿水芝经过奚灵容这样一说,才逐渐明白了林牧野的意图。
只是,他为什么要送她回家?纯粹的好心么?
她不觉得他像那种好心人。
因为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如果回去晚了担心被家里发现,所以她拒绝了林牧野。
“真的不用了,以后我们就当做从未见过,我没有在今晚遇见你们,你们也不知道我从家里跑出来。”以她现在的处境,跟他们形同陌路比较好。
林牧野在看了她良久后,突然移开目光冷嗤一声道:“鹿小姐这是在跟我们撇清关系么?今天晚上虽然相处得不算久,但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还请明示一番呢。”
鹿水芝忽然觉得林牧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开始拽这些文词儿。
下一秒,她听林牧野讽刺道:“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体面话,像我们这样的人是说不出的?你就喜欢听这样的,因为我们不会,所以就看不起我们,连一起走夜路,也是不愿意的。看来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呢,很懂得和混子恶霸拉开距离,生怕弄脏了你的学识么?”
鹿水芝愣在了原地,她根本不知道林牧野在说些什么。
“你——”
哪料他根本不给她讲话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打断她说道:“你之前说别看救了你,你也是不感谢我的,现在想来,虽然是故意挑衅找死之语,可真是既无理又傲慢啊。还有什么,要我跪下来跟你说话?鹿小姐,我很想知道,我敢跪,你真的敢接受吗?”
听说自卑是男生的最好的医美,但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恶霸竟然也有那么几分自卑的。
哪怕他并不需要这种额外美化的气质,容貌就已经超出她所遇见的人许多了。
不过,林牧野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他在极短暂地自卑之余,好像还有一种浓烈的自负,这种冲突激烈的复杂感,是她在旁人那里没有见过的。
在清醒审视的自卑中,又桀骜不驯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