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怀里抬眸怯怯地看向他,俨然没有了方才挑衅的气人和狡黠。
林牧野敏锐地觉察到了怀中人的目光,可他似乎很享受被她这样长久注视的感觉。
因此,根本不打算回应她。
他知道,只要他顺着她的意看她一眼,她就会将那点微毫的目光收回了。
而他不愿意让她收回,想留她多看他一会儿,无论她是出于怎样的心思。
别的方面或许他会有些难言的卑执,比如没有薛如伐的隐形权势,没有周汤的家底财力,也没有管苍青那般平实的斯文气质……
可是唯独对自己的这张脸,林牧野并不觉得会逊色于谁。
甚至在过去那些被女孩子偷看,而他沉默着不动声色的时刻,就已经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哪里是能吸引他人的。
但他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利用这一点。
靠着拳头和暴力混生活的人,没有想过要靠脸来取悦谁。
她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边界和习惯。
林牧野自认就算加上她学校里的那些男同学,应该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他不信她眼瞎至此。
哪怕是在吵架,在生气,他也希望或许有那么一刻,她会发现他的优点。
那是天生自带的,旁人不可追赶的,也是曾经他最不屑于提起的。
鹿水芝迟迟没有得来林牧野的回应,竟真的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从最初发自内心的颤怯,到后面害怕之余,掺了些复杂的欣赏。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好看的。
是令人看了之后,心情感到愉悦的那种男孩子。
他看起来明明很年轻,却在一些事情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
更让她感到惊诧的是,她好像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某种暗暗的得意。
林牧野的脸色,就这样在她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从起初的阴湿沉郁,到现在的肆意轻扬。
鹿水芝险些就问出那句:“你在得意什么?”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放在床上,而也看了他很久,甚至有些移不开眼时,瞬间低下了头。
她不能被这个人迷惑。
世界上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多了去了,她不能因为一个林牧野,就把自己的人生交待在这里。
鹿水芝低头揪紧了自己的衣角,试图压制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以及冷却对他的欣赏之意。
她的下巴被他忽然抬起来,能感受到他指尖的粗粝感,这让她十分不适。
他的力道很重,也许他自己不觉得,更意识不到他随手的力气有多大,但她几乎是瞬间被他抬起下巴的,有种被逼迫着在看他的感觉。
是的,她确信,这不是调情,是威逼。
林牧野捕捉到了她眼神的骤然变化,可他是满不在意的。
本来也没有多指望她有多沉迷自己。
“我还是喜欢你挑衅我的样子,疯得不着边际,像被关了很久终于能离笼的鸟儿,恨不得能一下子飞到天上去。”
他的话,每一句都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她的确是想把他当做跳板,当成解开自己桎梏的工具,她不会被关在这里,注定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但她害怕自己的心思被他知道,尤其是,他是那样一个会猜人心思的人。
鹿水芝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对他反问道:“是么?”
“是呀,水芝,再疯一个给我看。”
林牧野的眼睛像是一张深而黑的大网,阻挡了她所有窥向外界的可能,他看向她的目光是自上而下的高位者姿态。
在这个闭塞的空间里,不用担心被谁打扰,他可以淋漓尽致地彰显着自身的欲望。
而这让鹿水芝感觉到压抑。
她好像从一群寻常的恶人网里暂时逃脱,来到了一个最恶的人手里,还是她主动走进来的。
他见她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她的目光像柔弱的冷刺,明明没有什么威慑力,却几乎要把他那张俊脸刺穿。
林牧野的手沿着她的下巴,缓缓地向上滑了几下,好像在蹭一只猫的脸颊。
唯一不同的是,这只小猫不怎么配合,冷着一张小脸儿,就差上去咬他了。
他执着地问她那个问题,那个让他生气的问题:“现在对我什么感觉?”
鹿水芝知道他在给自己哄他的机会,她也本可以借此哄一哄他。
可是,他的举动着实让她厌恶,哪怕是顶着那样的一张脸,她也是难以忍受的。
鹿水芝认为自己和林牧野几乎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共鸣。
他们是天差低别的两个人。
她对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红着眼睛冷声轻笑道:“有点,恶心。”
那只轻蹭着她脸颊的粗糙大手,瞬间停滞了一下,继而是林牧野放肆而低头的笑。
他撑在她身前,头几乎可以埋在她的颈间,只是保持着那样若即若离的距离。
鹿水芝能感受到林牧野磅礴的气息,他身上那种不可控的野蛮感几乎将她吞噬。
他现在的状态,让她感到恐怖。
鹿水芝从没见谁笑起来,是这样阴狠和冷鸷的。
她听他在自己耳畔,重复着那两个字:“恶心,恶心好啊……总比没感觉好。”
林牧野抬起头,离她的脸很近,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避着他,不喜欢他这样亲近自己。
可是他却将她的脸扳过来:“下次,有人再问你对我什么感觉,要说恶心,讨厌,嫌弃……”
鹿水芝已经被他三番几次地上手给惹毛了,她没有多少耐心对他,故而讽刺道:“是吗?我可以这样说吗?你不会更生气吗?不知道惹急了你,还会被你怎么折磨呢。”
林牧野明知故问道:“我折磨你了吗?”
鹿水芝也开始为了刺痛他,冷冷地看着他的手说道:“现在不就是吗?你不是,在强迫吗?”
这是她刚从奚灵容那里得来的,关于他想竭力隐藏的伤痛。
他是上一辈做恨的产物,是一方强迫另一方的罪孽。
林牧野的手陡然从她的脸颊处收回,如同触电一般地跟她扯开了很大的距离。
他像是在被那段岁月无声地审判着,被他的内心反复折磨着,无数次见证着什么。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走出来过。
他最不想变成的,就是那个人的样子。
林牧野并不知道鹿水芝,关于他的家事知道多少。
村子很小,有什么龌龊事,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哪怕是过了很多年说起来,都像是新的一样,容易被人反复谈论。
他以为她之前一心学习,应该是不听这些的,所以她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的话,又怎么会突然说到强迫?
还是因为,刚刚他做的事,真的是强迫,才逼得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鹿水芝在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看他如今的表现,好像是有效果的。
林牧野看起来,很快就要碎掉了,没有了之前的肆意和狠戾。
他不再去看她的脸,只对着床上的人,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抱歉,我有些失态。”
在他过往的人生中,这是一句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因为没有人能让他失控。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有机会说出口,尽管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