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水芝听完忍不住问她道:“今天之前?”
“是啊。我之前只觉得她骗我,是因为没有给我回信,是在她离开这里之后,才选择骗我不再理我的。可是因为你的存在,因为听了你说的一些话,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你们这样的人,是会根据面对的是什么人,所处的怎样的环境,说出不一样的话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让我觉得很难过,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她总该有一刻是真心的,所以我总是反复地问你,是不是对林牧野一点感情都没有,是不是从来都是瞧不起灵容这种天真的傻女孩儿?”
“我从你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终于知道了当年她的想法。这下,我终于不用再和知道这件事的外人吵架了,不用他们再来奚落和嘲讽我,我自己就会给出自己答案。”
“她骗了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根本就没有拿我当过朋友,我也应该看清楚自己的分量,不该和一个能出国留学的学者做朋友。更不应该听她在夜晚孤寂之时,对我讲的那些对未来的畅想,更可笑的是我居然那么在意,她从诗词里所想的那个名字。”
“我给自己珍视的宝贝女儿,取了她当初要培育的品种的名字。她所有的在这里留下的痕迹,都被我这样的人牢牢地记着,因为我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她那样的人。”
“她的谈吐总是那样地大方得体,穿着裙子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还有她在写字的时候,伏案的姿势也很秀气,就连她笔下所划过的纸张,我都觉得和别人用的纸不一样,她写字时所用的墨水是带着香气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我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我从你这里才明白,我根本就不是她的朋友。”
“我对于她的作用,就和林牧野对于你的作用,灵容对于你的作用是一样的。我们都不过是一间挡风遮雨的屋子罢了,是算不得什么人的。你对林牧野没有感情,对灵容也不过是利用,正如她当年对我所做的那样。”
“这些年来,一直都有当年嫉妒她的人,在跟我说着她的坏话,但是我总不愿意相信,我还每每教训她们,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乱嚼舌根?哪怕在她离开我很多年以后,我也还是以朋友的身份维护着她,维护着她在我心里的形象,维护着她在这里的体面。可是直到你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贬低得一文不值之时,我才知道你们这些人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只不过,我知道的太晚了。”
“这些年,如果我用来交其他的朋友就好了。可是她跟我说过,星星只能和她一起看,就连晚上的聊天也只能和她讲。我以为这是她对我的在乎,但是后来思索了一下,我觉得她当时只是怕我有了别的朋友,会将她倾吐给我的那些话,说给别的朋友听罢了。”
“唉,你们这些总是能轻易窥探到别人心思的人,真是把我们这种愚蠢的人骗得好苦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可如果不是因为在乎,谁又会心甘情愿呢?”
奚灵容的妈妈并没有被鹿水芝的话给迷惑过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给她构建的幻境了。
不被在乎就是不被在乎,被骗就是被骗,场面话就是场面话,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是永远都无法同频的。
她甚至想过,对方将来会培育无数的品种,从那些诗经楚辞里翻出无数个好听的名字,而她所知道的灵容,也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而已。
对方就那样随口讲出来的一个名词,她却如此珍视地记着,念着,呵护着。
能怪谁呢?
这是不知道该怪谁的。对方当时之所以和她走得近,之所以骗她说是最好的朋友,可能也不过是想要在这里生活下来的理由吧,一旦涉及到生存的事,再提真真假假的就有些矫情了。
奚灵容的妈妈不会怪对方,但她的确是会怪自己的。
她怪自己没有能早点看清,因为她会想,对方在骗自己的时候,应该也是很累的吧。
如果她能早点知道对方动机的话,就不会让她骗得那样辛苦了。
或许,会主动地配合,让她安心地住在这里,再给一些安全方面的保障。
而不是让对方一次次地和自己拉近距离,用那些似有似无的真心来换取些什么承诺。
鹿水芝对奚灵容的妈妈试探地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等我出去以后,会帮你找找对方的线索的。”
“不用了。我并不想知道对方的什么线索,我知道她是不想见我的,我也不想再知道她将来过得如何,是不是有别的朋友在陪伴于她,这些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鹿水芝看着对方伤心的神色,忽然感到很是自责,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残忍,她看着桌子上的橙子碗,急于转移话题说道:“你之前说,林牧野闻不了橙子的味道,是因为什么呢?”
奚灵容的妈妈本来正难受着,没有想到鹿水芝会问这个问题。
她回想起当年的事:“因为林牧野曾经被他的妈妈,骗着喝下过掺着农药的橙子汁,当时我们都吓坏了,他被送去医院里抢救,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医疗技术的问题,导致他整个人在接受治疗之后,还是不断地发高烧,烧得身上褪下来了一层皮。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喝不下橙子汁了,一闻到橙子的味道就会下意识地想吐。”
“这些年我们老两口谁都不敢对他提起这件事,灵容和追墨当时年纪比牧野还小,根本不记事,所以是不知道的,一直以来我们也就不太买橙子吃,但是因为你上次生病了,他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烤着橙子,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自己为了你克服了这个心理障碍,这是很难得的事情,对他而言也是新生。”
“我们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到他对你的好,还是一味地认为他不过是在欺负你,束缚你。我想如果一个人真的罪大恶极的话,是不会对你做到这种程度的。”
“他真的很喜欢你,很在乎你,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在乎你。你可以继续这样冷情冷性地对待他,但是不能否定他对你的情意。我知道你和那个人一样,是不会留恋这里的,可如果有一天你从这里出去了,我希望你能偶尔寄封信给他,别让他像我这样无望地等待着,在众人的嘲笑中过日子。只要你给他一点点回应,足以让他满怀期待地活着。”
“至少,他会一直想着你,觉得你们还有相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