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愈来愈近。
油灯灭了的水牢里,只剩铁栅外摇晃的灯笼,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张德顺。
沈安心从声音就认出来了,步子碎,脚跟不落地,是宫里太监走路的惯有姿态。
她缩在角落里,声音压出哭腔,颤得恰到好处。
“公公行行好......里头的水都快没到膝盖了,臣妾害怕......”
灯笼的光凑近了铁栅。
张德顺生了张窄脸,眼珠子在灯光里转得飞快,打量着蜷缩在石壁下的沈安心。
素白衣裙湿了大半,头发散下来贴在脸颊上,活脱脱落水的鹌鹑。
“沈夫人受苦了。”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杂家也是奉命行事。”
沈安心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磕在水里的石板上,动静不大,刚好让他低头去看。
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掠过铁栅的缝隙,轻轻搭上张德顺放在锁扣上的手背。
很轻。
很快。
指腹压上去的瞬间,掌心里那层研磨到极致的显踪粉无声无息地蹭了上去,沿着他手背的纹路渗进皮肤的褶皱里。
张德顺缩了下手,没在意。
沈安心重新缩了回去,肩膀一抖一抖地做着哭态。
“公公......那枚金针,不是臣妾的......”
“行了行了,这话留着跟陛下说去。”
张德顺挂好灯笼,转身就走。
脚步声远了。
沈安心靠回石壁,擦了把脸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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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对着隔壁的墙敲了三下。
一短,一长,一短。
翌日,卯时。
太和殿。
百官列班,缟素未除。
凌骁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玄色官服熨得妥帖周正,不见半分褶皱,左肩微僵,那是扬州箭伤留下的后遗症。
面容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半月前更为削利。
一夜未阖眼也瞧不出来,神色沉肃,脊背挺得笔直。
靖嘉帝坐在龙椅上,素色麻衣外罩的明黄下摆露出一截,眼皮耷拉着,扫了凌骁一眼。
“凌爱卿昨夜可睡好了?”
“臣忧心太子殿下遇害一案,彻夜未能合眼。”
靖嘉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忧心太子,还是忧心你那位夫人?”
满殿无人敢接话。
凌骁没有接这个话头,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请重审太子遇害一案。”
靖嘉帝没叫太监去接。
“证据确凿,有什么可审的。”
“臣有三疑。”
语声沉而缓,太和殿的穹顶将回音拢住,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其一。”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侧殿站着的太医院院正身上。
“传太医院脉案。”
院正哆哆嗦嗦走出来,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
凌骁接过来,翻到其中一页。
“太子殿下自幼对桂花过敏,食之呕吐窒息,严重时可致昏厥。”
“此乃太医院建档在册的体质记录,东宫内侍皆知。”
他将册子举高,让前排的官员都能看见上头的朱笔批注。
“但昨夜证人所言,太子食桂花糕后七窍流血口吐白沫。”
他扫了一眼殿中百官。
“诸位大人,过敏之症何时能令人七窍流血?”
太医院院正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殿中低语四起。
靖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其二。”
凌骁没给殿中消化的时间。
“太子殿下昨日午后入首辅府,前后不足一刻钟,期间在书房议事,茶是臣亲手倒的,糕点未曾备过。”
他朝殿门方向一抬下巴。
“看守府门的暗影卫及门房小厮共七人,可作证太子自入府到离去,未曾经过花厅与后厨。”
七个人鱼贯走进殿中,整齐跪下。
靖嘉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凌骁停顿了三息,足够让龙椅上那个人把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说了第三句。
“其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百官,最后定在御阶旁低眉顺眼的冯公公身上。
“那枚金针。”
冯公公的拂尘微微晃了一下。
“臣昨夜查明,此针并非臣妻之物,其制式与纹路皆出自西域贡品,三日前从查抄英国公府的库房中取出。”
他顿了一拍。
“经手人,司礼监六品随堂太监张德顺。”
殿中安静了一瞬。
靖嘉帝缓缓坐直了身子。
凌骁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不大,但打磨得异常光洁,正是暗影卫特制的夜巡镜。
“臣斗胆,请陛下传张德顺上殿,并熄灭殿内烛火。”
靖嘉帝盯着他,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半晌。
“传。”
张德顺被带上来的时候,面色已经煞白。
殿内烛火次第熄灭,晨光从殿门缝隙里挤进来,灰蒙蒙的,勉强照得见人影。
凌骁将夜巡镜举到张德顺手背前方半尺处,调整角度。
一道极淡的荧蓝色光从张德顺的指缝和手背上渗了出来。
满殿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显踪粉,与金针上残留的痕迹一致,沾上此物,三日之内无法洗去。”
凌骁说完,将夜巡镜收入袖中。
张德顺的腿软了,扑通跪在金砖上。
冯公公面上的神情瞬息几变,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拂尘从左臂换到右臂。
然后他跪了。
“陛下!”
冯公公的声音尖厉,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张德顺系司礼监下属不假,但此人行事瞒上欺下,奴才毫不知情!”
“奴才查过,此人三日前曾私下与三皇子余党有过往来。”
锅甩得又快又准。
靖嘉帝的手攥住了扶手。
殿中的目光从张德顺转向冯公公,再转向龙椅。
凌骁没看冯公公。
他重新转向御阶,仰起脸,那双凤眸映着窗隙透进的灰白天光,寒意森森。
“臣还有一事不明。”
靖嘉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臣妻入宫前被禁军搜身,簪钗尽除,浑身上下无一金属利器。”
他一字一顿。
“一介女流,赤手空拳,如何将金针刺入太子心口?”
满殿鸦雀无声。
凌骁的语声低了下去。
“除非这枚金针,从未经过臣妻之手。”
他停了一拍。
“它在太子倒下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视线缓缓上移,越过御阶上的每一级台阶,越过冯公公微微偏转的脚尖,最终停在那把龙椅上。
“那么,臣斗胆请问陛下。”
“昨夜太子暴亡之前,最后接触遗体的人......是谁?”
龙椅上的人一动不动。
满殿跪着的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停了。
靖嘉帝的五指攥着扶手,攥到骨节发白。
良久,他笑了。
那笑声低哑,从喉咙里滚出来,一点一点弥散开去。
“凌骁。”
他站了起来。
“你是在问朕,杀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