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天灾人祸?
什么天灾人祸?!
正是,公主殿下身后那道【人祸】!
王老八至今都还记得,那人嘱咐自己截留所有信件的模样。
那人说,索性城中就一个邮驿,与其将所有人牵扯其中,来日不慎泄密,不如从根源处解决一切。
那人说,总归都是做事,我如今是知府,你为我做事,怎么不是在为公家做事?
那日,光影斑驳,言语声慢。
垂落的天光化作蛛丝,丝丝缕缕缠绕住他的心弦,令他稀里糊涂便答应了下来。
他不仅按照对方所言,特地‘保留’了第一封信封,还截留了此邮驿里所有来往于苍城和州府的信件。
没错,所有。
不但是那些由他一一收录,本该交给马夫去送的信,甚至还有那些已寄到驿站,本该由他进行下一步派发的信......
所有信件,一封未至。
故而,没人能比他更知道那本册子上究竟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得很——
所有本该送到苍城的信,在收信时,都没有入册。
所有由苍城送来,该送到州府的信,入册是瞒不过驿站里的其他人,可到他这一环时,全部都没有去送。
这问题很大,很大。
他也是真笨,都干了几次,才反应过来情况不对。
信件这种东西,若非能永远截留所有,否则一旦寄信双方见面,或者通过其他渠道绕过驿站传达至一封未被拦截的信......
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会功亏一篑。
这是顶顶好查的事儿。
甚至一开始,他还给了好几个人收信的凭证。
试问,信收了,没有送到,还能因为什么原因?
等一找到他,被治罪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后悔了。
他早早就后悔了。
那些截留的信件越多,他越是胆战心惊,害怕暴露。
今日,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他早对邕州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之事有些耳闻,而今日一见,才发现公主殿下比他先前所想更加美丽.....也更加威严,肃穆。
那双美目眯起,投来目光时,会令人有被猛虎锁中之感。
正所谓,鹰立如睡,虎行似病。
顶尖的猎手,在捕食之前,总会有些伪装。
那眼神,慵懒,随性,可其背后所蕴藏的肃杀与天威,却难以为外人所道。
王老八虽在寻常老百姓眼中算是个体面人,也在官家邮驿干了许多年,可这样尊贵显赫,威势浑然天成之人,却是从未遇见过的。
【要不,就咬出陈知府来吧。】
只是几息,王老八就做了决定。
他心中所思所想,其实很简单——
知府的官位在寻常人眼中看来,当然高不可攀。
可整个邕州都是殿下的食邑,对方在殿下面前,还不是只能站着?
公主殿下一看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他又何必将事儿一手揽在自己身上,为旁人开脱?
没准殿下瞧他坦白,心中也清楚他先前究竟有多纠结彷徨,没准就将他这种小角色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总归他也是听令做事,上位者们怎么争斗,关他什么事儿?
是的。
王老八,本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真等他要将真话吐出的那一瞬,王老八......
却又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许是因为公主殿下太久没有接册子的缘故。
那道清雅幽静的熟悉身影从公主殿下的身后绕出,顺手接过册子,随即神色如常坐到殿下身旁,与其共阅一册。
他的神色如常,公主的神色也如常。
直到此时,王老八才瞧出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虽说公主殿下衣着华贵厚重,且身着护腰甲.......
但,还是能瞧出腹部隆起,明显是有些孕相的。
他长住州府,对这位公主夫婿是谁,其实全然无知。
或者说,公主殿下的夫婿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她偏心谁人,谁是她腹中孩子的生父,才最最重要。
会是谁呢?
会是谁呢?
还有谁,能同她如此亲密呢?
王老八不敢赌,王老八不敢赌。
那一瞬,他终于堪堪想起了从前——
那时,同数锭银锞一同递送到他眼前的,还有那人唇边一抹难去的笑意。
那时,他说:
“我知你过的不易,路也已经给你铺好了。”
“来日若有想泄密之时,多想想这些银锞,以及.......你一家嗷嗷待哺的老小。”
“我能给你,来日,也是能收回的。”
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王老八额角冷汗直冒,却也终于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大的事——
老家山林中的老猎户常说,猛虎是一等一的猎手,也是一等一令人畏惧的猎手......
然而,她却往往不是杀人最多的猎手。
猛虎因身躯庞大,消耗也大,反而尾大不掉。
每每若非饥饿,不会轻易浪费体能戏耍猎物,伤害猎物。
然而,其他东西却不同。
老林子里神鬼莫测,猛虎隔着老远就能看出来,可有些潜伏在烂叶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等谁人路过便不知何时给人一口的毒蛇,却更为恐怖。
猎物无法料准毒蛇从何处来,更无法料准,自己何时会踩到他,踩到他又没有一击毙命害死他的话,他会不会随着猎物留下的痕迹慢慢游走潜伏到猎手家中......
这是比【虎视眈眈】更可怕的事。
猛虎尚且可知可怖,可毒蛇之祸,永远不知道何时来临。
王老八终于俯身,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杜杀女早同阿芳瞧出了册子上的端倪,如今见此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略有些烦躁地轻轻挥指,示意陈唯芳将册子合上,才道:
“有错你就认罚,有冤屈你就申诉,何必如此哭哭啼啼?”
“你先前有胆扣我信件时,难道没有料想到今日?”
张口闭口就是‘天灾人祸’,有‘原因’。
那倒是快些说出来呀!
陈唯芳明显有些似笑非笑,但很快又憋了回去,只温声道:
“对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明主不必心慈手软。”
“他如今如此做派,又说什么‘人祸’,倒让我疑心此人背后受了谁的指使......明主若答应,我想去查查此人家中境况,稍稍审上一审,必会水落石出。”
杜杀女也是如此意思,然而,还没等她点头应允,王老八已经手脚并用的往前爬了数步,几乎爬到她的脚下。
好在厅中众人眼疾手快,才将人压下。
杜杀女也吓了一跳,几息之后才拍了拍下意识护在自己身前的陈唯芳:
“没事,听他如何说。”
王老八早已是痛哭流涕:
“错了,错了。其实天灾人祸这四个字,重要的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也并非有意犯上,一切坏事的根源,其实都来源于一位禤姓小哥最早送来的那封信......”
? ?尾大不掉:尾巴太大,难以摆动。比喻部下势力强大,无法指挥调度。
?
桃源深闭春风:出自宋代向子湮的《相见欢》,全诗为【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