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曼头都没抬。
“穿什么不一样。”
苏秀兰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有工作服、有几件常穿的便装,还有几件买来就没怎么穿过的。
苏秀兰翻了翻,从最里面拿出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孟小曼生日时她给买的,吊牌还在。
“穿这件。”
孟小曼抬起头看了那条裙子一眼,摇了摇头。
“太正式了,又不是去开会。”
苏秀兰没理她,把裙子放在床上,又翻出一条新的丝袜,把鞋柜里那双黑色皮鞋拿出来擦了一遍。
孟小曼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资料合上了。她知道,今天这面是非见不可了。
下午两点半,孟小曼从楼上下来。
她穿了那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用梳子梳顺了,脸上薄薄地擦了一层雪花膏。
苏秀兰正在客厅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笑道。
“这样多好。”
苏秀兰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把领口正了正,又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根头发拈掉。
“女孩子家,就该打扮打扮。”
孟小曼有些不自在,伸手想把头发扎起来,苏秀兰按住了她的手。
“散着好看。”
孟小曼看了看墙上的钟,拿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那双黑色皮鞋。
苏秀兰送到门口,忍不住叮嘱。
“公园门口,别走错了。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个子高高的……”
孟小曼打断她。
“妈,我又不是去接头,找不着我就回来。”
苏秀兰还想说什么,孟小曼已经走了。
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
藏蓝色的连衣裙,散着的头发,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大步流星风风火火,今天慢了些。
苏秀兰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希望女儿这次能相中那个小顾。
公园离孟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孟小曼到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她看了看手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有老人提着鸟笼子,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还有几个孩子在门口跑来跑去。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的裙摆微微飘起来。
她有些后悔没穿那件厚一点的大衣,但懒得回去拿了。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见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放慢了,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落在孟小曼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又移回来了。
孟小曼知道这就是顾维民了。
顾维民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孟小曼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很亮。
“你是孟小曼同志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说话不太多的人。
孟小曼点了点头。
顾维民伸出手,动作很自然。
“你好,我叫顾维民。”
孟小曼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很快松开了。
两个人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顾维民说道。
“我们进去走走吧。”
孟小曼点了点头。
“好。”
公园里人不多,沿着湖边有一条石子路,两旁种着柳树,枝条刚刚泛青,细细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摆着。
顾维民走在孟小曼左边,不远不近,大约隔着一人的距离。
他没有没话找话,孟小曼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听着脚下石子咯吱咯吱的声响。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孟小曼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顾维民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野鸭吗?”
顾维民问。
孟小曼摇头。
“不是,这是家鸭,野鸭没这么大。”
顾维民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顾维民开口了。
“苏阿姨跟我说你在航天部工作。”
“是的。”
孟小曼点头。
“做什么方向?”
顾维民有一点好奇。
“卫星。”
“造卫星是不是很复杂?”
孟小曼想了想,点点头。
“那当然了。”
顾维民没有继续问了。
路过一条长椅的时候,顾维民问要不要坐一会儿。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三月的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孟小曼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顾维民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你平时工作忙吗?”
顾维民问。
“忙,经常出差。”
顾维民笑了。
“那我们还是很有共同点的,我也经常出差,运输科,全国各地跑。”
孟小曼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维民又说道。
“去年跑了十来趟,最远去了xJ,光在路上就走了五天。”
孟小曼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国字脸,浓眉,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厚了些,看着憨厚。
比照片好看一些。
孟小曼收回目光,说道。
“xJ好地方。”
“我也觉得,就是太远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只灰色的小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在他们面前踱步。
小猫瘦瘦的,毛色发暗,像是没人养的。
它在孟小曼脚边停下来,仰着头看她。
孟小曼低头看着它没有动,小猫蹭了蹭她的脚踝,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孟小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小猫被她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维民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掰成小块放在长椅边上。
小猫闻了闻,走过去吃了。
孟小曼看着他掰饼干的动作。
很轻,怕捏碎了,又怕捏不碎,掰得很认真,大小差不多,摆在长椅边上排成一排。
“你养过猫?”
孟小曼问。
顾维民摇了摇头。
“小时候养过狗,后来跑丢了。”
“没找过吗?”
“找了,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小猫把饼干吃完了,舔舔嘴,又过来蹭孟小曼的脚踝。
小猫走了。
孟小曼把手收回来,看着湖面,忽然开口说道。
“我工作很忙,经常出差,一出差就是一两个月,顾不上家。就算结了婚也一样。”
顾维民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湖面上有一只鸭子扑棱着翅膀从水面飞起来,飞到对岸去了。
“我也是。”
顾维民说道。
“我出差也多,去年大半年都在外面。你要是天天在家等我,我还觉得对不住你。”
孟小曼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看着湖面,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