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到刘宏书记翻书的声音。
但约谈正式开始。
刘宏书记看了一会，放下手里的讲话稿，目光直视王晨，王晨整个人坐得笔直，时不时看着刘宏书记、时不时瞄一眼讲话稿。
“王晨同志，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公开约谈省发改委，你知道为什么吗？或者说你心里有什么感想？”
这个问题没有，是刘宏书记临时问的。
王晨很郁闷：是你要约谈的，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但当然不能这么说了。
“书记，我感到责任重大，也为省发改委前段时间以来的工作节奏而感到惭愧，省发改委虽然一直以来，都在按照省委指示发展，但是，在路线上存在基本的问题，好在您及时看到问题，并且能够及时是出问题。”
刘宏书记点点头，“不错，说得对。”
“我先说成绩。最近全省的项目清查，效果非常明显，各地市主动配合，查出了一大批问题，处理了一大批干部，这是好事，省委充分肯定。但是——成绩归成绩，问题归问题。我收到报告说，全省现在政府工程项目，除了国企，几乎没有民营企业敢接了。”
刘宏书记环顾一周。
记者们纷纷咔嚓咔嚓拍着照。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怕了，怕被查、怕被翻旧账、怕一进来就出不去了。省发改委作为全省项目审批和监管的主管部门，你们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经济停滞、投资萎缩，这个责任，谁来担？谁去负这些责？”
王晨沉默片刻，“刘书记，我承认，最近一段时间，省发改委的主要精力确实投入到了配合清查工作当中，在项目推进、企业服务方面有所疏忽。”
“但我必须解释一点——清查工作本身就是省委部署的重大政治任务，省发改委作为配合部门，没有不全力以赴的道理。至于民营企业不敢接项目，我认为这是阵痛期。现在的查，是为了以后的干净；现在的停，是为了以后的快。”
刘宏语气变严厉了一些，“阵痛期？那你说说，这个阵痛期要痛多久？我告诉你，前段时间，省投的一个数亿元级项目，因为民营企业不敢参与，最后只有两家国企竞标，报价比市场估算高出整整百分之十五。”
“这多出来的钱，谁出？最终还是财政买单。老百姓的钱，不能这么花。省发改委的本职工作，是服务经济发展，不是只盯着查问题。如果为了查问题，把经济搞停了，那我们还搞什么发展？你得把发改委的主责主业搞清楚——既要管项目，也要保增长，不能两头偏。”
王晨其实内心很不爽。
真的很不爽。
这虽然知道是提前沟通了的内容，但猛然听到这话，内心还是有一阵无语。
但这会的王晨深吸一口气，“刘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省发改委确实在平衡清查和日常工作上存在偏差。这一点，我负主要责任。”
“但我也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清查工作期间，省发改委内部也在经历大换血，章昊等多名班子成员、业务处长被带走调查，处室骨干被抽调配合办案，说实话，人手极度紧张。”
“我们接到的任务量没有减少，但能干活的人少了一半。在这种情况下，兼顾项目审批和项目清查，确实力不从心。”
王晨念完之后，内心都有一种悲愤感觉。
刘宏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非常严肃，“人手不够，你为什么不提？为什么不向省委请求增援？为什么非要耽误经济的发展。”
“我向叶省长口头汇报过一次，也向吴昊秘书长递交过一份增援报告。叶省长当时批示了八个字——‘内部挖潜，统筹兼顾’。所以我以为，省委省政府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克服，所以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克服这些。”
刘宏看了一眼旁边的吴昊秘书长，吴昊轻轻点头，示意确有此事。
刘宏转回目光，“好，这件事我回头跟叶省长沟通。但你现在必须拿出具体方案，解决民营企业不敢接项目的问题。我限你一周之内，拿出《江南省工程项目投资信心恢复方案》，内容要包括：简化审批流程、明确政策边界、建立尽职免责清单。要让企业知道——江南省查问题，是为了保护守法者，不是为了打击所有人。”
王晨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点点头，“刘书记，我回去就组织专班。方案出来后，先报您审阅。同时，我建议同步召开一次全省重点项目推进工作会议，邀请主要投资企业和施工方参加，由我代表省发改委公开表态，稳定市场预期。”
“此外，我打算在省发改委内部设立‘项目推进指挥部’和‘问题清查协调组’，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把项目推进和配合清查合二为一，避免多头指挥、顾此失彼。”
刘宏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不搞两张皮，才能把两方面的工作都抓好。不过，我还有第二个问题要问你——省纪委那边反映，有些项目的资金追缴难度很大，有的企业已经注销了，有的资金转移到境外了。你们发改委有没有相关的制度漏洞梳理？别总是查完一个案、补一个洞，要系统性地堵。”
现场的记者咔嚓咔嚓开始拍照。
很多人都盯着王晨。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在做了。目前省发改委正在联合省司法厅、省高院，建立‘工程项目资金流向追踪机制’，对所有财政资金项目实行全流程闭环监管。预计三个月内完成试点，年底前覆盖全部省级重大项目。”
刘宏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好，今天约谈就到这里。下午新闻发布会，你代表省发改委面对媒体，要把今天谈的问题和整改方向说清楚。该认的错认，该表的态表，该给企业信心的要给。”
“我最后送你一句话——省发改工作是全省发展的发动机，发动机不能只停在那里排查故障，还要兼顾运转。今天约谈是给你敲警钟，也是给全省发改系统敲警钟。我希望省发改委能够快速动起来，把这次约谈当做一个起点。”
王晨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刘书记，您放心。散会后，我会立刻把态度和措施都讲到位。等会后，我会立刻回去落实。”
刘宏摆摆手，示意约谈结束。
王晨拿起笔记本，朝大家挥挥手笑笑，走向门外。
他后背全湿透，整个人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