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青眉头一皱:“襄北官道那次?”
“就是那次。劫匪手法老道,没留活口,可我在现场找到了这个。”赋止从怀里取出那枚铜牌,递过去。
嵇青接过来细看。铜牌不过寸许,边缘已经磨光滑了,正面阴刻着一只闭目盘踞的玄龟,背面是模糊的篆文,隐约能认出“北镇”二字。
“北镇抚司的暗桩令牌。”嵇青面色沉了下来,“魏恩的手已经伸到军需这块了。”
“不止。”赋止望向东方渐升的朝阳,“我疑心里头有内应。不然劫匪怎么能算得那么准——时间、路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都沉默了。林间雾气渐渐散了,阳光把枫叶映得像火一样红。
“你疑心谁?”嵇青问。
赋止摇摇头:“听说父亲正在暗中排查。我今儿来,是想请你想法子从北镇抚司内部查查,最近有没有和粮草相关的调令或者密报。”
“这太险。”嵇青直视着她,“北镇抚司是魏恩经营最深的地方,我虽然挂了个闲职,可要是贸然打探,怕会惹他疑心。”
“我知道。”赋止也望着她,眸光清冽得像寒潭水,“所以得找个由头——比如,你主动请缨,要求协查这案子。”
嵇青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要我……反客为主?”
“魏恩多疑,与其等他疑心你,不如你主动凑上去。”赋止声音冷静,分析得像在拆解棋局,“你用‘为阁老分忧’当理由,要求协查粮草案。一来能表忠心,二来能光明正大接触卷宗,三来——要真有内应,对方听说你插了手,说不定会自乱阵脚。”
嵇青沉吟片刻,眼中渐渐露出赞许的神色:“好计策。可这么一来,咱俩就得演场戏了。”
“戏?”
“你劫粮,我追查。”嵇青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锐利的笑意,“既要查,总得有线索。不如你留些‘痕迹’给我,让我顺藤摸瓜,演一出追捕大戏给魏恩看。”
赋止眸光微动:“你想假意追捕,实则互通消息?”
“正是。”嵇青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可戏要真,就得真追真逃。你功夫恢复了几成?”
赋止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眉梢轻轻一挑:“你想试试?”
“切磋一场,就知道深浅了。”嵇青眼中跃起战意,“也让我瞧瞧,你的伤是不是当真无碍了。”
四目相对,空气里像有火星子在迸溅。三个月的牵挂,家国重任的压抑,此刻全化成了这一触即发的对峙。
“好。”赋止缓缓吐出这个字,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嵇青身形如鹤,足尖点地疾退三丈,同时腰间软剑已经如银蛇出鞘,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寒芒。赋止则像离弦的箭,玄衣翻飞间剑已出鞘,直刺嵇青面门——竟是毫不留手的杀招!
“来得好!”嵇青朗声一笑,软剑抖出三朵剑花,不挡不避,反削赋止手腕。
赋止变招极快,剑尖微挑,改刺为削,两剑相击,铮然清鸣。火星迸溅间,两人错身而过,各自旋身,又战在一处。
枫林成了战场。红叶在剑风里狂舞,像血雨纷飞。
嵇青剑走轻灵,软剑时如游龙摆尾,时如灵蛇吐信,专攻赋止关节要穴。赋止剑法则沉稳凌厉,每一剑都挟着风雷之势,以力破巧。转眼三十招过去,两人竟平分秋色。
“小心了!”嵇青忽地一声清喝,软剑陡然绷直,化作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刺赋止心口。这一剑快如闪电,已经用了八分力。
赋止却不闪不避,长剑斜撩,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她刺嵇青咽喉,拼着受她一剑。
嵇青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剑回撤,脚下却因此一乱。赋止等的就是这瞬息,剑势不收反进,剑脊拍向嵇青手腕。
啪的一声轻响,嵇青只觉腕间一麻,软剑脱手飞出,钉进三丈外的枫树干上。而赋止的剑尖,已经停在她喉前三寸。
林间骤然寂静。
两人保持着这姿态,喘息未定。嵇青看着抵在喉前的剑尖,又看向赋止——她额发微乱,颊染薄红,眸中战意未消,像淬了火的寒星。
“你输了。”赋止说,声音因为激战而有些微哑。
嵇青却笑了。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格剑,而是握住了赋止持剑的手腕。
赋止一怔。
“我若真想杀你,”嵇青手指收紧,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方才那一剑,你已经死了。”
赋止眸光一凛。确实,她收剑的那一瞬破绽,来得太刻意了。
“你让我?”她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让。”嵇青松开手,退后半步,捡回软剑归鞘,“是确认你的伤当真无碍了——方才那记斜撩,发力时左肩没滞涩,筋络通了。”
原来如此。赋止收剑,心里那点不悦散去了,换成一缕复杂的情绪。这人看着莽撞,心却细得很。
“那你也不必故意卖破绽。”她说。
嵇青走回她面前,枫叶落在她肩头、发梢。她伸手,极自然地拂去赋止发间一片红叶,指尖擦过她耳廓。
“我不卖破绽,怎么能碰到你手腕?”嵇青低声说,眼中笑意里掺了些别的意味,“又怎么能知道,你脉搏跳得这样快——是刚才打斗的缘故,还是因为我?”
这人……太大胆了。
可她竟没立刻退开。嵇青的指尖还停在她发间,气息将她笼罩着。枫红似火,晨光如金,这寂静山林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和那越跳越快的心音。
“嵇青。”赋止终是向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冷静,“别逾了规矩。”
嵇青收回手,笑意没减,眼中却掠过一丝黯然:“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山河百姓,装着血海深仇,装不下姐妹情谊、儿女情长。”
赋止沉默着。
“可我还是想说,”嵇青看着她,一字一句,“那日在沧州听说你中箭,我三天没合眼。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担心,你的伤好了没有,你安不安好。”
“你不该……”
“不该太在意你?”嵇青打断她,笑容有些苦,“我无父无母,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受到真心关怀和理解我的人。”
风过枫林,沙沙地响。赋止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是说:“你和我,道同可以相谋,情谊却不是咱们能奢望的。我前头路还险着,何苦牵连旁人。”
“要是我就不怕牵连呢?”嵇青追问。
赋止抬眸,望进她眼底:“我怕。”
两个字像石头,坠进心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