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厚着脸皮往座位上一坐,屁股像粘了胶似的挪不开窝。
霍迤驰目光淡淡扫过去。
“今晚不是你值班?工作都交接完了。”
周恒脸上依旧堆着笑,手上动作却慌了。
“忙完了,忙完了,都安排妥了,不碍事的。”
他回避着霍迤驰的视线,从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举在宋伊人面前,刻意抬高了几分音调。
“伊人,这是我特意给你挑选的礼物。最新款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腕表,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表正是这个年代的稀罕物,要票,要指标,要排队,售价 100有余,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四五个月的工资。
他故意把表链晃得叮当响。
“我托了好几个朋友弄关系才买到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贵得很。”
餐桌上的氛围比刚才还要凝重。
宋伊人看着手表神色为难,轻轻把盒子往回退了退。
“我不喜欢这一类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周恒执拗着又推回来,邀功似的开口。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托人弄了好久才买到的,你就收下吧。”
霍迤驰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儿。
“收下吧,这手表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一句话砸下来,周恒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尴尬地打着圆场。
“是,不贵……心意而已。”
霍迤驰瞟了一眼那表,语气平淡。
“只是戴着花哨,真要是忙起来反倒碍事。”
他没看脸色难看的周恒,转头看向宋父宋母,语气转为平和。
“伯父伯母这次来的匆忙,我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按照家里日常用度备了些。”
“火柴肥皂,洗衣粉,煤油灯雨衣雨鞋热水袋,还有手电筒,这些你们平时过日子能用得上的,我已经打包托人邮回你们老家了,不用你们一路带着折腾。”
宋父宋母眼睛一亮,连连道谢,脸上是实打实的欢喜。
宋伊人也跟着心头一暖,对霍迤驰感激一笑。
这些东西听着普通却样样戳在实在处,是寻常人家缺不了,但是又很难买到的必需品。
周恒坐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却还是不肯认输。
他连忙朝门外招手,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橙黄色的气泡水,笑着送到宋伊人面前。
“伊人,我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点的。”
宋伊人接过,将橙子味的气泡水摆在桌子上。
霍迤驰没说话,直接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汤勺先给宋父盛了一碗汤,又给宋母舀了一碗,最后又盛了一碗推到宋伊人面前,顺手把那杯气泡水往旁边一挪。
“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先喝汤,那东西对胃不好。”
霍迤驰动作随意,无形之中把周恒的殷勤压得半点不剩。
席间气氛越来越僵,周恒索性端起面前的酒杯硬着头皮打圆场。
“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希望二老身体早日康复,越来越硬朗。”
宋父宋母和宋伊人对视一眼,脸色说不上好看,但又没有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抚了他的面子,只能慢吞吞地伸手去碰那酒杯。
霍迤驰几乎是立刻起身,伸手按住两位老人的杯沿。
“医生叮嘱,现在身体恢复阶段不宜饮酒。”
他侧头看向周恒,语调带着锋芒。
“周恒你身在这个位置,少搞些虚礼,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本分。”
火药味扑面而来,宋伊人坐的椅子上像是扎了针,怎么做都觉得不舒服。
周恒面子挂不住,红着脸坐下,将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条大虾,仔细剥干净放进宋伊人碗里,想靠些细心挽回颜面。
霍迤驰眼都没抬一下,直接截住那只虾,语气又冷了几分。
“宋伊人海鲜过敏,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不知道吗?”
周恒僵在原地,看向宋伊人,还抱着最后一次希望。
“你海鲜过敏,我……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盼着宋伊人能给他圆个场,留他半分面子。
可宋伊人直接把盘子里的虾往外一拨,语气干脆。
“是,过敏。”
她在心底暗自翻了白眼,上辈子跟着周恒过了几十年,顿顿粗茶淡饭,连口荤腥都少见,哪有机会知道自己碰不了海鲜。
这一世跟着霍迤驰出席宴席,才试出自己是一吃海鲜就浑身发痒的体质。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宋伊人坐在门边,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冷,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想找件外套披上。
霍迤驰眉梢一动,提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皮大衣给宋伊人递了过去。
周恒猛的站起,迅速脱下自己外套推给宋伊人。
“穿我的,我的衣服暖,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呢。”
宋伊人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她谁的也不想拿。
霍迤驰的手就那么一直抬着,肩背绷得紧实,眼底压着一层冷光,没有退让,沉默地和周恒对视着。
两人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周恒着急着表现,直接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抖开,就要往宋伊人身上披。
她身子一晃,手肘胡乱地往后撞。
“咣当——”
身后一只青花瓷瓶应声倒地,瓶身碎裂,碎片四溅。
宋伊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激灵,心情又坏了几分。
“周恒!你今天到底想来干什么?专门过来添堵的是不是?”
服务员闻声进来,面色为难。
“几位客人,麻烦小声一点。”
服务员将视线落在地上,立刻捂住了嘴。
“先生……这花瓶是民国时期名家手制的青花瓷赏瓶,是咱们店镇店的物件,整个城里找不到第二件,您竟然……”
周恒的脸胀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吼。
“不就是一个破花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下我赔给你。”
霍迤驰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场。
“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恒,带着不言自威的威压。
“你赔不起。”
周恒梗着脖子,倔强地握紧拳。
霍迤驰面色冷静,眼神深不见底。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低头。